不断扩大的共同体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在看由1957年罗马条约诞生的欧洲经济共同体（EEC），如何以关税同盟这一机制降低国境，为六国带来繁荣的身影。共同体获得了明亮的说服力。于是，希望从外部加入这一圈子的国家开始出现。然而，门并未轻易打开。因为有一位总统，以坚定的意志将它按住了。本回我们以围绕加盟的博弈、第一次扩大、南欧的民主化与加盟，以及既支撑着共同体又成为重大火种的共同农业政策为主线，从理想与摩擦两面，中立地追溯共同体不断壮大的过程。

戴高乐的拒绝 — 未曾打开的门

欧洲经济共同体成立之时，海那边的大国英国，处在这一圈子之外。当初的英国对大陆主导的一体化保持距离，选择了另建一套贸易框架的道路。然而，面对六国肉眼可见地变得富裕，英国转变了态度。1960年代，英国申请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

可是，挡在它面前的，是法国的夏尔·戴高乐总统。据传，1963年，他在记者会上表明了反对英国加盟。所陈述的理由，是对英国过于亲近美国的担忧。重视以大陆为中心的欧洲之独立性的戴高乐，据传还把英国比作「美国的特洛伊木马」。1967年，英国再次申请加盟，但这同样遭到了拒绝。一位领导人的意志，两度关上了共同体的门。

这次拒绝，在一体化的历史上刻下了一个问题。共同体究竟为了谁、应当开放到何种程度？戴高乐也以重视国家主权、警惕共同体吞噬国家而为人所知。事实上，1965年，他围绕政策决定的方式，持续缺席理事会的会议，引发了被称为「空椅政策」的对立，据说一度使一体化的步伐变得僵硬。一体化的理想，与国家主权这一现实之间的较量，从最初期就内在于这个共同体之中。

第一次扩大 — 通往九国的门

转机随着戴高乐的退场而到来。1969年他辞去总统之职后，英国的加盟谈判再度开始推进。1972年，在爱德华·希思首相的主导下，英国签署了加盟条约，并于1973年1月1日，与丹麦、爱尔兰一同正式加盟。原本加盟的六国，在此扩展为九国。这就是被称为第一次扩大的事件。

这次扩大，也有着容易被忽略的阴影。当初与英国等一同申请加盟的挪威，在1972年的全民公投中选择了反对加盟。据报道的数字，反对约为53.5%，赞成为46.5%，投票率据说接近八成。围绕渔业与农业的担忧、对放手主权的抵触——加入富裕的共同体，未必对一国的全体国民而言都是可取的选择。在扩大的历史中，不加入这一选择，也被清晰地刻了下来。

即便如此，第一次扩大给予共同体的意义并不小。尤其是英国这一经济大国的加入，增加了共同体的分量。与此同时，英国在加盟后不久，便围绕本国的负担额与共同政策的样态，渐渐积起了不满。变大一面强化了团结，另一面也带来了难以聚拢的局面——扩大这一行为的这种两面性，将成为贯穿此后欧盟历史的主题。

向南 — 民主化与加盟

1980年代，共同体向南敞开了门。其背景之中，存在着另一个不只关乎经济的宏大故事。那便是民主主义。

希腊、西班牙、葡萄牙这三个国家，都曾长期处于独裁或军事政权之下。当各自在1970年代向民主政治过渡后，它们开始希望加入共同体。希腊于1975年表明了加盟的意愿，并在1981年1月1日加盟（第二次扩大）。西班牙与葡萄牙也经历民主化，于1977年希望加盟，并在1986年1月1日同时加盟（第三次扩大）。由此，共同体成为十二国体制。

这次南欧的扩大，为共同体增添了新的意义。加盟，并非单纯的参与市场，而是被理解为一只「锚」，用以让刚刚争取到的民主主义变得牢靠。加入共同体，会把一个国家系连在民主价值这一侧——日后欧盟把民主主义与人权作为加盟条件而强烈要求的那种构想，其雏形在这里便已可见。不过，迎入仍处于经济发展途中的国家，也意味着把与富裕的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这一难题，带入了共同体。光与影，在这里同样背靠着背。

共同农业政策 — 既支撑又撼动共同体的机制

伴随扩大，还有另一个值得一看的重大主题。那便是共同农业政策（CAP）。它是在六国时代的1962年开始运转的、共同体最早期的共同政策之一。

其目的，在于守护农户的生活水平，并在区域内稳定地供给粮食。机制的核心，是为农产品保证高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对经历过战后粮食匮乏的欧洲而言，厚待农业、确保自给，是一个切实的愿望。事实上，在共同农业政策之下，欧洲的农业生产大幅增长，粮食不足成了遥远的记忆。这无疑是光的一面。

然而，那份厚待，终究落下了阴影。一旦被保证了高价，农户自然会大量生产。其结果，超出需求的生产泛滥开来，卖剩的货物堆积起来。据传，在当时的欧洲，人们用「黄油的山」「葡萄酒的湖」「谷物的山」之类的说法，来指称过剩的库存。共同体高价收购支撑这些多余的农产品，其费用膨胀到了占据共同体预算很大一部分的地步。围绕负担的国与国之间的拉锯，正如英国的不满所象征的那样，也成了政治的火种。此外，据说受补贴的廉价农产品向区域外出口，还招致了与共同体之外的农业国之间的通商摩擦。

就这样，共同体扩大为九国，又扩大为十二国，把扩大的活力与摩擦，以及共同农业政策所象征的共同政策的光与影，揽入了内侧。变大了的共同体，已无法再收纳进单纯的关税同盟这一框架之中。接下来人们所追求的，是取走仍残留众多的那些看不见的墙，把市场连细节都完全合为一体。而那场尝试，终将在「欧洲联盟」这一新名之下，连接起迈向政治一体化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