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扩大 — 铁幕的彼端

1989年，柏林墙倒塌了。将东西欧分隔了四十余年的「铁幕」，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意义。在曾处于苏联影响之下的中东欧各国，共产党的一党专政接连垮台，人们选择了自由选举与市场经济。

就在此时，在西方成长起来的欧洲共同体被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那些长期处于敌对阵营彼端的国家，如今正叩门而来，宣称「我们也是欧洲的一员」。是否应当接纳他们？若要接纳，又需要怎样的觉悟？在前几话中刚刚踏出货币统一这一豪赌的欧盟，几乎在同一时刻，又不得不面对另一项浩大的事业——重新将整个大陆合为一体。

来自铁幕彼端

冷战之下的欧洲，无论在政治还是经济上都被撕裂为二。西方拥有市场经济与议会制民主，东方则是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与一党专政。从1989年到1991年，这一东方体制连锁式地崩溃，最后连苏联自身也走向解体。

获得解放的中东欧各国所面对的，是双重的巨变。其一，是重新建立自由选举、多党制、新闻自由等民主制度；其二，是把由国家掌控一切的经济，转变为价格与所有权自由化的市场经济。在物价骤涨、国营企业整顿、失业涌现等阵痛之中，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国，仍迈步走向西方。

对这些国家中的许多而言，加入欧盟绝非单纯的经济政策。它更是从苏联势力范围「回归欧洲」这一历史抉择的象征。

2004年，十国同时加盟

经过漫长的准备期，那一天终于到来。2004年5月1日，欧盟一举接纳了十个国家：波兰、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以及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地中海上的塞浦路斯与马耳他也一同加入。

这是欧盟史上无论以人口还是国家数计都最大的一次扩大。据欧洲联盟理事会的资料，这次同时加盟使约7400万人成为欧盟的新公民，把共同体的外缘大幅向东推进。曾被铁幕阻隔的华沙、布拉格、布达佩斯等首都，如今与布鲁塞尔并立于同一个框架之内。

这一势头并未就此止步。2007年，保加利亚与罗马尼亚加入，成员国增至27个。而后在2013年7月1日，随着克罗地亚的加入，欧盟成为28国的格局。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共同体便向东、向南大幅改变了自身的面貌。

在统计数字上，这是一次巨大的整合。然而数字的背后，却横亘着一道难题：如何让工资、物价、社会成熟度都迥然不同的国家，在同一套规则、同一个市场之中共处。

扩大带来的活力

据说扩大带来了诸多福祉。对中东欧各国而言，参与欧盟庞大的单一市场，成为增长的顺风。来自西方的投资涌入，基础设施得到完善，人们的收入也随着时间逐渐上行。通过欧盟凝聚基金与结构基金的援助，也为各地区的发展提供了助力。

人员的流动也活跃起来。欧盟的原则之一，便是成员国的公民可以跨越国境自由工作。对新加盟国的劳动者，最初设有让接收国一方设定过渡期、以调节流入的机制；但英国、爱尔兰、瑞典几乎未设此类限制，率先开放了劳动市场。结果，尤其是波兰，有大量民众前往英国等地务工。他们支撑起人手短缺的现场，被认为为接收国的经济增长作出了贡献；而在移出国，则出现了年轻劳动力外流的另一面。

对西方而言，市场的扩大同样是机遇。把生产据点东移，把商品送到新的消费群体面前。随着大陆作为一个经济圈开始运转，整个欧洲的活力确实有所增强。

合为一体的摩擦

然而，将如此多样的国家如此迅速地捆绑在一起，摩擦也就在所难免。

经济上的差距便是其中之一。新加盟国的收入水平低于西方，工资与劳动条件的差异，通过企业的生产转移与劳动者的流动，在双方社会中都制造了紧张。对廉价劳动力流入的不安，以及反过来对工作向东流失的担忧，开始在各地被人们谈论。后来，这类情绪据说也成为对欧盟产生怀疑论的一个原因。

决策的难度也随之而来。当一个由六国起步的共同体扩展到28国，要取得所有人的一致同意便变得格外困难。制度该如何设计，扩大后的联盟才能继续运转下去？这成为欧盟长期背负的课题。

更往后，在一部分新加盟国，围绕司法独立与新闻自由，与欧盟所标举的价值观之间的紧张开始浮现。作为加盟条件所要求的「法治」，在加盟之后是否仍被持续遵守——？扩大在赋予共同体活力的同时，也是一场重新拷问其理念一贯性的考验。

随着冷战的结束，欧盟将半个大陆重新纳入怀中，把和平与繁荣的领域向东扩展。可以说，这是历经两次大战的欧洲所抵达的一个终点。然而，在这个庞大化的联盟脚下，另一颗定时装置正悄然计着时。前一话所踏出的共同货币欧元——财政归各国、货币却共同的这一结构，不久便将开始发出裂响。然而在扩大的脚下，共同货币已悄然开始发出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