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煤炭与钢铁开始——欧洲煤钢共同体的诞生

理想常常诞生于宏大的言辞之中，又在言辞之中消逝。库登霍夫·卡莱吉的欧洲一体化之梦，丘吉尔的欧洲合众国演讲，都曾打动人心，但仅凭这些，连一道国境也无法抹去。骄傲的国家，把赢得战争的力量之源，偏偏交给昨日之敌——这通常是无法想象的。然而在1950年的春天，正是这件『无法想象之事』，被一位法国外长悄然提了出来。他要从煤炭与钢铁、而非武器，去打造和平的机制。欧盟真正的起点，便在于这脚踏实地的一步。

幕后参谋，让·莫内

握住这个故事关键的人物，并非站在台前，而是立于幕后。让·莫内。他生于一个经营干邑白兰地的家庭，年纪轻轻便辗转于国际商业的世界，并非由选举产生的政治家。然而经历两次大战，他亲眼见证了欧洲的痼疾。只要国家紧握主权相互竞争，战争必将卷土重来。那么，唯有把各国分享共同利益的具体机制一个个累积起来，以无法回头的形式将它们结合在一起——他如此思考。

莫内构想的独创之处，在于他并未试图一举在政治上统一欧洲。若想一下子建起宏大的联邦，各国的戒心便会将其扼杀。于是他选择先从一个具体的产业入手。所选中的，便是煤炭与钢铁。当时，这两者是军需产业的根基，是遂行战争的力量本身。反过来说，只要把它们从国家手中取出、置于共同管理之下，便能束缚住握有战争工具的那只手。莫内将这一构想锤炼成形，托付给他所信赖的政治家，那便是法国外长罗贝尔·舒曼。

1950年5月9日，震惊世界的宣言

1950年5月9日，舒曼在巴黎宣读了一份声明。将法国与西德的煤炭、钢铁生产，置于一个对包括两国在内的欧洲各国开放的共同机构之下——这项后来被称为舒曼宣言的提案，震惊了世界。仅仅数年前还拼死交战的两国，竟要共同管理战争力量的源泉。据称宣言表达了这样的主旨：通过这样的结合，法德之间的战争将『不仅无法想象，而且在物理上不可能』，其重大意义就在于，它不是把和平作为理念、而是作为机制去实现。

这项提案中织入了诸多盘算。对法国而言，它成为一道安全装置，使正在复兴的德国工业实力不再化为威胁。对西德而言，它成为作为战败国重返国际社会、恢复对等地位的宝贵立足点。而对整个欧洲而言，它也是在美苏两大国对峙的冷战之中，构筑自身团结的第一步。舒曼宣言被定位为二战后法德协调体制的起点，据称也成为西德被纳入西方阵营的契机。理想与现实的利害，在此巧妙地咬合在了一起。

六国迈出的、无法回头的一步

舒曼宣言并未止步于言辞。不到一年，具体谈判便推进开来，据称在1951年4月18日，法国、西德、意大利、比利时、荷兰、卢森堡六国签署了设立共同体的条约。这份因签署之地而得名巴黎条约的协定，于1952年7月23日生效，欧洲煤钢共同体——简称ECSC——正式呱呱坠地。这是通往后来欧盟的超国家共同体最初的具体形态。

这六国的阵容，成为此后欧洲一体化的核心，作为创始成员国屡屡被人提起。法国与西德这对多年宿敌坐镇中央，比荷卢三国与意大利环绕其周。曾在战场上相互对峙的国家，如今围着同一机构的同一张桌子，商议煤炭与钢铁的调配——这一景象本身，便是再也不要战争的机制开始在现实中运转的最好证明。据称，共同体高级机构的首任主席，由构想的缔造者让·莫内出任。幕后的参谋，终于站到了在台前运营其理想的一边。

至于ECSC给和平带来的成效，有一种看法认为，让双方共享军需的根基使法德和解变得不可逆转；另一种看法则认为，冷战之下的力量均衡、美国的介入等其他因素也起了很大作用，评价存在分歧。尽管如此，可以确定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把煤炭与钢铁这最为赤裸的战争工具在敌人之间相互分享的逆转构想，确实推动了国家。理想，在此终于化为机制。而聚集于共同体的六国，因这一成功而获得了底气，开始把目光投向下一个雄心。能否不只把煤炭与钢铁、而是把市场本身合而为一——一体化的故事，终于迈向下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