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与分裂 ― 三八线被划下的那一天

在上一篇中，我们看到了朝鲜总督府长达三十六年的殖民统治。三一独立运动的呐喊，围绕近代化与掠夺而起的评价对立，以及战时之下的动员。半岛作为日本这一帝国版图的一部分，活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时代里。

然而，那个时代戛然而止。

1945年8月15日，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对殖民统治下的人们而言，那是解放之日。据说街头巷尾飘扬起此前不被允许悬挂的旗帜，欢呼声四起。时隔三十六年，半岛本应能够凭自己的双手选择未来。

可是，解放的欢欣尚未冷却，一条无人期盼的线便被划在了半岛的地图之上。北纬三八线。这条线，将决定半岛此后的命运。

三十分钟划下的线

半岛为何被分割？其来龙去脉，常被人当作历史的讽刺来讲述。

1945年8月8日，苏联废除《苏日中立条约》，对日宣战，开始向中国东北与朝鲜半岛北部进军。苏军推进迅速，美国政府担忧，照此下去苏联恐将占领整个半岛。于是，美苏以分担接受日军投降区域为名义，急于划定两军之间的边界线。

据国家地理日本版等资料记载，当时在美国国务、陆军、海军协调委员会负责实务的，是迪安·腊斯克与查尔斯·博尼斯蒂尔两位年轻的上校。据说他们对着杂志上的挂图，仅用三十分钟左右，便选定了将半岛大致一分为二的北纬三八线，作为边界的草案。能够把首都汉城划入南侧，又能大致将半岛二等分，据传便是这条线被选中的理由。

这一方案被提交给苏联，苏联于8月16日表示同意。8月17日，盟军第一号一般命令规定，三八线以北的日军向苏军投降，以南则向美军投降。于是苏军进驻北部，美军进驻南部，半岛被分为两个占领区。苏军于8月下旬进入平壤，美军于9月初在仁川登陆，各自在自己的占领区内施行军政。

值得注意的是，半岛的人们对这条线的划定毫无参与。在结束三十六年殖民统治、终于迎来解放的当事者尚未发声之时，这条线便在大国的盘算之下被描了出来。这也是一桩再次凸显半岛宿命的事件——一个长期被清、日、俄、美、中等大国夹在中间的半岛。不是谁划下了这条线，而是谁没有划——这一问题，静静地揭示着分裂的本质。

地图上区区数厘米的线，划开了此后半岛的命运。这是一桩象征着本连载主题本身的事件——在大国的力学之中，半岛被反复摆布。

围绕托管统治的对立

让分裂止于一时的尝试，确实是存在过的。

1945年12月，美、英、苏三国外长会议在莫斯科召开，讨论朝鲜的未来。会上达成的共识是：先在朝鲜成立临时政府，再由美、英、中、苏四国进行最长五年的托管统治。这是一种不立即给予完全独立、而在一定期间内于大国监护之下为自立作准备的思路。

但这一托管方案，在半岛人们之间激起了赞成与反对的激烈对立。对许多人而言，历经三十六年殖民统治、好不容易获得解放之后，再次接受外国监护是难以接受的。各地兴起反对运动的同时，也出现了转而表示赞成的势力，左右之间的对立愈发加深。

其背景，还有解放后半岛内部的状况。北部在苏联的支持下推进着社会主义式的体制建设，南部则在美国军政之下，由承袭旧有秩序的势力掌握了权力。占领的大国体制之别，直接规定了南北各自社会的形态。同为朝鲜人，南北所追求的国家蓝图却日益疏远。

为调和这一对立而设立的美苏共同委员会，也在冷战激化之中缺乏相互让步，于1947年破裂。对于如何建立半岛统一政府这一问题，美苏拿不出共同的答案。问题被带到了联合国。

两个政府的诞生

联合国试图通过在朝鲜半岛全境举行大选来组建统一政府。但苏联与北方当局拒绝了这一方案，不允许选举监督团进入北部。结果，选举只在三八线以南举行。

1948年8月15日，南部宣告大韩民国成立，李承晚出任首任总统。接着在9月9日，北部宣告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金日成就任首相。于是，在同一个民族之中，并立起两个互相宣称自己才是正统的政府。

分裂并未止于南北之间的边界。在南部，反对单独政府成立的运动也在各地喷涌而出，据说在济州岛等地发生了伴随大量牺牲的混乱。关于这些事件，围绕其背景与牺牲的规模，至今仍在持续评价与调查，数字上存在诸多说法。对半岛的人们而言，分裂既是遥远大国的决定，同时也是撕裂自身社会的现实。

距解放仅仅三年。本应在欢欣中迎来的自由，已变作两个国家这一分裂的现实。而这分裂，并未停留在地图上的一条线。

三八线，这条本应是权宜划下的线。它将在下一章里，化作把世界卷入其中的战火前线，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