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之国 — 开国前夜

朝鲜半岛在地图上不过是一处小小的突起。然而，这个小半岛在北面与大陆的大国陆地相连，在东面隔海与岛国相望——这一事实，长久而沉重地束缚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命运。它是置于大陆与海洋交界处的一座桥。这座桥既是人与文物往来的富饶通道，同时，当大国彼此对峙时，又是最先被踏在脚下的地方。19世纪末，这座半岛被称为「隐士之国」。本连载，便从一个背对世界、紧闭门户的王国的故事开始。

五百年的王国，与册封这一秩序

朝鲜半岛上，长久延续着一个王朝。这便是据传由李成桂于1392年开创的朝鲜王朝，即所谓的李氏朝鲜。它将明朝、以及继其之后的清朝这样的大陆王朝奉为宗主国，定期派遣使节，行臣下之礼——这便是被称为「册封」的东亚国际秩序。

一听到册封，如今的我们往往想套上「支配与从属」这样的字眼。然而对当时的人们而言，那未必是一种屈辱。以大国的权威为后盾，让其保证自身在国内的正统性，作为回报则尽礼相待。半岛的王朝在这一秩序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既保有内政的独立，又与大陆文明深深相连地生活着。儒学、汉字文化、礼制——这些都在半岛上以独特的方式被打磨，绝非仅仅是大陆的摹本。

不过，这份安定有一个前提：北方的大国强盛，其秩序不可动摇。在册封这一屋顶之下，半岛得以静静沉睡；可一旦那屋顶倾斜，半岛却几乎未曾备下凭自己双脚站立的办法。19世纪，那屋顶——清这个大国本身——开始在来自西方的压力下吱嘎作响。打破半岛漫长沉睡的第一声地鸣，来自遥远的海的彼岸。

隐士王国 — 为何紧闭门户

19世纪中叶，世界早已剧烈地动荡起来。配备蒸汽船与大炮的欧美列强，在亚洲各地逼迫通商与开国。邻邦清朝在鸦片战争中战败，日本也以黑船来航为契机，转舵走向开国。浪潮，已经涌到了半岛的近旁。

在这之中，朝鲜格外坚决地紧闭了门户。据传代年幼的高宗掌握实权的其父兴宣大院君，强力地打出了排斥西洋的攘夷姿态。外国船只一旦靠近便以炮击驱赶，对基督教严加取缔。正因这种拒绝与外部世界接触的姿态，欧美人称这个国家为「隐士王国（Hermit Kingdom）」，意即一个背对世界、独自隐身于静寂之中的国度。

为何要如此紧闭？这背后有着无法仅以顽固一语带过的缘由。半岛的人们看到了海那边的大国是如何撼动清朝的。一旦开门，从中进来的便不只是通商之利——传教士、军舰，以及对领土的野心都会一并到来。闭门，也是为守护自身秩序与生活的一种迫切防卫。话虽如此，若问紧闭的门内，半岛是否为即将到来的时代备足了准备，那答案是否定的。

被打开的门 — 江华岛事件与邻国的阴影

最先撬开半岛之门的，不是欧美列强，而是邻国日本。

经历了明治维新的日本，为缔结作为近代国家的外交关系，向朝鲜递送国书。然而处于册封体制之下的朝鲜政府，据传以国书中含有据称仅大陆皇帝方可使用的文字等为由，拒绝接收。两国之间，错位与紧张不断累积。

而后在1875年，一桩事件发生了。一艘正在朝鲜西岸海域测量的日本军舰，在汉江河口的江华岛附近与朝鲜一方的炮台交火——这便是所谓的江华岛事件。以这场冲突为契机，日本在翌年1876年逼迫朝鲜开国，签订了江华条约。曾被欧美黑船逼迫开国的日本，如今对邻国扮演起了同样的角色。

这份条约中有不容忽视的一节：将朝鲜定位为「自主之邦」，即一个独立国家的条文。这乍看像是承认朝鲜主权的措辞，实则一般认为它含有要将朝鲜从清朝册封中剥离出来的意味。将半岛从北方大国的屋顶之下拽出，重组其势力圈——在开国的入口处，大国之间的角力便已投下了阴影。

开国后的半岛，围绕如何引领国家而生出激烈的对立。一方是重视与清朝既有关系的势力，另一方是欲师法日本、急于近代化的势力。1882年，汉城士兵起义的壬午军乱爆发，据传清朝出兵将其镇压。1884年，急于近代化的一派试图发动政变，据传却因清军的介入而在短期内挫败。半岛的内政，已不再是半岛自己的事。清与日本，各自通过受其影响的势力，开始将手伸向半岛的中枢。

就这样，长久沉睡的隐士之国，以一种难说全然出于己愿的方式，向世界打开了门。然而那门外铺展开的，并非自由的航路，而是大国彼此对峙的汹涌海面。在半岛之上，清的阴影与日本的阴影静静重叠，并即将正面相撞。下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迸出火花的，将是受尽压迫的农民的起义，以及借此为口实开始行动的两个帝国的军队。半岛，正要沦为它们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