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收场的战争 — 投降为何姗姗来迟

正如战争有其开端，它也有终结。然而，当我们追溯太平洋战争的终结方式，一个沉重的疑问便浮现出来：为何不能更早地结束它——这便是那个疑问。进入1945年时，战况早已绝望。这一点不仅前线的士兵，连知晓战况的指挥部也理应看得见。即便如此，投降的决断仍姗姗来迟，而在这迟延之间，冲绳战、本土空袭、两颗原子弹，以及苏联参战这一连串破局，接连袭向日本。在这一回里，我们将审视那个令战争「无法收场」的结构。

冲绳 — 本土决战的「前哨战」所夺走的

投降迟来的代价，以最惨烈的形式被强加给的，正是冲绳。从1945年3月到6月，冲绳成为日本国内唯一一场大规模地面战的舞台。有一种看法认为，它被定位为延缓美军本土登陆的「弃子」「前哨战」，正因这一性质，居民被深深地卷入了战斗。

牺牲是惨重的。除军人、军属之外，身为居民的县民牺牲也极为众多，合计据说有超过20万人丧命。被动员的女子学徒队的悲剧，以及惧怕沦为美军俘虏的居民被逼至绝境而自绝性命的「集体自决」在各地发生，亦为人所知。围绕集体自决，关于其背景中是否有日本军的介入或强制，存在争论，成为评价不一的论点；但居民被逼入极限境地这一点，则由众多证言所传达。

无人能够决断 — 名为机能失调的病理

那么，决断为何会如此迟延呢？这里，横亘着这场战争最为根深蒂固的问题。那便是「无人能够叫停战争」这一指挥部的结构性机能失调。

即便败色愈浓，军中的主战派仍持续主张本土决战。在1945年6月的御前会议上，本土决战的方针得到确认，甚至说出了「一亿玉碎」之语。另一方面，认为继续作战已不可能、试图寻找和平之路的势力，在政府内部亦确实存在。问题在于，这两种立场始终相持不下，谁也无法做出决定性的结论。陆军与海军、政府与统帅部、主战派与和平派——彼此互不相让，能够负起责任而决断「停下」的中心，无处存在。

这「无人能够决断」的结构，其实从这场战争的入口到出口，自始至终地束缚着日本的意思决定。正如开战之时面子与气氛压倒了合理，在终战的局面里，组织同样不具备令自身停下的力量。

三重冲击重叠的八月

从外部击碎这一胶着局面的，是两重——不，三重巨大的冲击。

1945年7月26日，同盟国发表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投降。日本政府对此的应对，在报纸等处被报道为「默杀」。这「默杀」在国外如何被接收，又与原子弹投放的判断有何关系，对此存在种种争论，评价至今不一。但作为事实，公告并未被迅速接受。

而到了八月，破局重叠而至。8月6日于广岛、9日于长崎投下原子弹，两座城市顷刻间化为废墟，在那一年之内，乃至经年累月之后，庞大数目的人们被夺去了生命。再者，从8月8日到9日，此前缔结着中立条约的苏联断然对日参战，开始向满洲进攻。对暗自寄望苏联斡旋和平的日本而言，这意味着外交上那根希望的绳索被斩断了。原子弹与苏联参战究竟哪一项成了投降的决定性一击，历史学家的见解不一；但据说，正因这两者的重叠，「继续作战已不可能」这一认识一举增强。

名为「圣断」的最后出口

即便如此，政府内部围绕接受的条件仍争论不休，难以轻易达成一致。在意见一分为二、僵持不动的局面之中，最终开启通往战争终结之门的，据说是御前会议上天皇的判断，即所谓的「圣断」。8月14日，正式决定接受波茨坦公告。

关于如何评价这「圣断」，看法亦不尽相同。围绕立宪君主做出政治决定之是非，以及其作用之大小，存在种种争论。然而确切的是这一事实：当寻常的意思决定机制彻底走入死胡同时，唯有以这之外的形式才能叫停战争。反过来说，这也是日本的战争指导直到最后都无法拥有「以自己之手、令自己停下」之力量的明证。

漫长的战争，就这样终于迈向终结。然而，其代价过于巨大。冲绳的居民、被空袭烧毁的城市中的人们、两处遭原子弹轰炸之地、在满洲被卷入混乱的人们，以及在遥远战场上倒于饥饿与疾病的士兵们——当我们思及在投降迟来的这数月间所失去的生命，「无法收场」这一结构的沉重，便重新压上心头。

而后，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在下一回里，我们将把故事推进至从废墟出发，以及名为占领的新时代之帷幕的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