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为何走上战争之路 — 近代化的光与影

「日本为何会一步步走向那场战争」。当我们试图回答这个问题时，往往只截取昭和那十几年来审视。然而，通往战争的道路，其实起始于更久远的地方。黑船来航、被列强威胁的幕末危机感——以此为起点，日本以猛烈的势头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近代国家。这个过程，确实是一段引人瞩目的成功故事。但与此同时，为日后失控埋下伏笔的那些结构，也在这场近代化之中被悄然嵌入。第一话，我们将看看这道「光」与「影」究竟在哪里分道扬镳。

始于屈辱的近代化

近代日本的出发点上，横亘着一桩屈辱：不平等条约。

1858年，江户幕府与美国之间缔结了日美修好通商条约。随后又与荷兰、俄国、英国、法国签订了同样的条约。乍看像是加入了国际社会，但其内容对日本而言极为不利。核心问题有两点。其一是治外法权，即对在日本国内犯罪的外国人，不能依照日本法律来审判的约定。其二是关税自主权的丧失，日本无法自行决定对进口商品所征的关税，只能通过与对方国家的协定来确定。

这两点意味着什么？治外法权象征着「日本未被当作对等的近代国家来对待」，而关税自主权的丧失，则是一记现实的打击——即便廉价的外国商品涌入，日本也无法保护本国产业。对于幕末到明治的领导者们而言，这份条约是国家主权本身遭到掂量估价的屈辱。正因如此，近代日本的对外政策长期以来都把「条约改正」当作最大的夙愿来推进。

这里需要把握的一点是：近代化并非纯粹出于向上之心而开始。毋宁说，其根源在于一种恐惧——害怕被强大的列强吞没；以及一种紧迫的焦虑——「不追上就无法生存」。这份恐惧与焦虑，既是加速近代化的原动力，同时也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给日本的决策投下了独特的阴影。

富国强兵 — 充满光亮的近代化

以危机感为出发点的明治政府，以惊人的速度改造着国家。一言以蔽之，其方向就是「富国强兵」这一标语。

1871年至1873年间，政府派出了以岩仓具视为团长的大规模使节团前往欧美。岩仓使节团起初也把不平等条约的改正交涉列为目的之一，但未能如愿。另一方面，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却很重要。他们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一个近代国家是由怎样的制度、产业与军队所构成的。归国的领导者们，把这些所学倾注到了国家建设之中。

国内方面，通过兴办官营工厂来培育产业的殖产兴业得以推进。1873年颁布征兵令，开始建立不只从武士、而是从国民中广泛征召士兵的近代军队。铺设铁路，整备邮政与学校制度，人们的生活迅速改变。1889年又颁布了大日本帝国宪法，在亚洲率先具备了近代立宪国家的形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国家形态改变到这种程度，这样的例子在世界范围内也属罕见，这无疑是近代化「光」的一面。

不过，有一点不可忘记。富国强兵中的「强兵」，即军备的增强，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国家的核心目标。拥有强大的军队，被视为是让列强承认日本对等、从而顶回不平等条约的手段。近代化与军备扩张并非两回事，而是作为同一个目标的两个车轮一同起步的。日后阴影的萌芽，就潜伏在这里。

嵌入制度之中的「影」

近代化的光越强，其背后延伸出的影也就越浓。就日本而言，这道影与其说存在于人们的野心之中，不如说被嵌入了制度的设计里。

具有象征意义的，是1889年大日本帝国宪法所确立的统帅权机制。调动军队的权限——统帅权，被规定为直属于天皇，而非内阁。名义上是天皇所掌之权，但实际上辅佐天皇的军方机关握有很大权力，承担预算与外交的政府很难对此置喙，形成了这样一种结构。这是出于把军队从政治的党派之争中剥离、使其独立的构想而产生的。其意图本身未必是坏的。

然而，这种「政府与军队的二元结构」，会因运用方式不同而翻转为危险。当军队凭自身判断行动时，从政治一侧加以制止的回路却很薄弱。人人都认为「这在我的权限之外」，结果就是再没有任何一个对整体负责的中心。这一在平时并不显眼的缺陷，要到日后满洲事变那样的危机场面，才首次以巨大灾祸的形式浮现出来。第三话将详细考察的这个结构上的漏洞，其实在这场近代化的最初期，就已经被铺设下了。

另一道影，存在于人们的心中。「追赶并超越」的近代化，不知不觉间培育出对「变强了的日本」的自豪，以及为本国安全而想确保周边地区的想法。为求生存而强国化，渐渐与向外膨胀的欲求平滑地连成了一片。光与影并非两段彼此分开的故事，而是近代化这同一条路的正面与背面。

名为焦虑的、看不见的舵

这样一路看下来便会明白，通往战争的道路，并非某一天突然开始的。其根源在于近代日本背负着出发的那份恐惧与焦虑。

一个被列强威胁、被迫接受屈辱条约的国家，拼命想要追赶。这份努力值得称赞，但「不追上就会被消灭」的强迫性感觉，有时会培育出一种心理——把面子与气势置于冷静计算之上。必须强大、不能示弱的想法，容易让人把外交理解为对决而非交涉。而支撑起这种想法的，是一项在技术上允许军队半独立于政治、得以失控的制度。

近代化本身并非错误。问题在于，当作为其推进力的恐惧与焦虑在某处压过了自制的感觉时，便把整个国家推向了难以回头的方向。日本这个国家，为保护自己而想要变强，又在变强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把防守的逻辑滑向了膨胀的逻辑——这个分岔点，我们可以在这场近代化的正当中找到。

而后，这份恐惧与焦虑，终于迎来了化作可见成果的时刻：对大国俄国，近代日本首次正式的对外战争中的胜利。然而据说，正是那场辉煌的胜利，会在国家内部留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下一话，我们将追寻：那场日俄战争给日本带来了什么，又夺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