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真相 — 精神主义的代价

谈起战争时，我们总不免以「哪一方胜利」这把胜负的尺子去打量战场。然而，当我们追溯太平洋战争的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会浮现出一种这把尺子无法尽数衡量的现实。夺去众多士兵性命的，既不是敌人的子弹，也不是炮击。而是饥饿、疾病，以及催生出这一切的组织结构本身。在这一回里，我们将以瓜达尔卡纳尔与英帕尔这两座战场为轴，尽可能冷静地审视战场的真相，乃至日本军在那里施加的加害问题。

「饿岛」所揭示的

作为太平洋战争转折点而为人所知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是一桩象征着战场现实的事件。从1942年8月到次年2月，日本军围绕这座小岛与盟军展开激烈争夺。然而，在这里击垮日本军的，未必只是敌人的兵力。

据说，登上此岛的日本军总兵力约为3万人，得以撤退的约1万人，阵亡与失踪者则达到2万人上下。值得注意的是其死因。据说，比起在直接战斗中丧命的士兵，倒在饥饿与疾病之下的士兵要多得多，有一种广为人知的推算认为，饿死与病死占了死者的大半。在丧失了制空、制海权，粮食、弹药、药品皆无法送达的岛上，士兵们饱受饥饿与疟疾之苦。这座岛本来被简称为「ガ岛」，但不知何时起，士兵们便称它为「饿岛」。

补给为何会被如此轻视呢？据说，其背景中存在着多重因素：开战时战线扩张得超乎预想，承担海上运输的船舶又接连损失等等。不过，与之并列而被指出的，是认为可以用精神力来弥补物量的那种发想。「只要有干劲就能跨越」的这种想法，使补给这一虽不起眼却具决定性的要素被一再后置——这样的看法，在后世的研究与回忆中被反复述说。

白骨街道 — 名为英帕尔的崩溃

然而，瓜达尔卡纳尔的教训并未被充分汲取。象征着这一点的，便是1944年实施的英帕尔战役。

这是一场企图从缅甸（今缅甸）方向，攻取英属印度的英帕尔的作战。然而，进攻之路横亘着险峻的山岳地带与丛林，要维持那漫长的补给线极为困难。据说，相对于所需的物资，运输力少得可怜。即便如此，作战仍被强行推进。在通俗的叙述里，它常被讲述为一场由负责指挥的牟田口廉也中将的强硬主张所推进的作战，也流传着这样的逸闻：陈述补给之不可能的声音，被精神论所驳回。不过，是否可以把责任只归于一名指挥官，抑或问题恰恰在于上层的批准与组织整体的结构，对此亦有争论，评价不一。

结果是灾难性的。作战崩溃，倒在饥饿与疾病之下的士兵遗体连绵于退却之路，于是那条路被称作「白骨街道」。关于参战兵力及其牺牲，资料之间存在出入，有一种广为人知的推算认为，约10万参战者中战死约3万人，若计入战伤、战病者，牺牲还要大得多——但数字众说纷纭。无论如何，就众多士兵并非死于战斗本身，而是死于补给匮乏所带来的饥饿与疾病这一点而言，它与瓜达尔卡纳尔是同一结构的悲剧。

占领地里正在发生的事 — 不回避加害的问题

审视战场的真相时，我们不能只述说日本士兵所尝到的饥饿与疾病之苦便就此收尾。因为在同一场战争之中，日本军在其占领的地区，也对当地居民与战俘施加了深重的加害。倘若回避这一事实，那就算不上是直面了历史。

例如，1942年菲律宾巴丹半岛的美菲军投降之后，大批战俘被驱赶着在烈日下长距离行走，途中失去了许多性命，这一事件以「巴丹死亡行军」之名为人所知。牺牲者的人数因资料而有出入，但对战俘的对待之残酷已被广泛承认，战后甚至发展到当地军队的负责人受到审判的局面。此外，在东南亚的各占领地，曾采取就地征调粮食与物资以维持战线的政策，有记录显示，这既有压迫居民生活的例子，也有在铁路建设等工程中驱使战俘、居民从事苛酷劳动、造成众多牺牲的例子。

这些，在日本国内部分由于教科书篇幅所限而难以详细触及。然而，对邻近的亚洲诸国而言，它们也是构成战争记忆核心的事件。不仅审视受害的一面，也一并审视加害的一面——这，或可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视角，其目的不在于站到某个特定的立场，而在于准确地理解战争这一行径会引发什么。

士兵们，究竟活过了什么

至此我一直在谈结构的话题，但最后不能忘记的是，在那结构之中，存在着一个个士兵的人生这一事实。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并非盼着开战的领导者，而是被征召、被送上战场的市井之人。农家的青年、街边工坊的工匠、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都因一纸命令而奔赴遥远的岛屿与丛林。

而他们在与敌人交战之前便倒在饥饿与疾病之下这一现实，最尖锐地将战争的荒谬掷在我们面前。另一方面，在占领地，同样是这些士兵，也被推上了加害的一侧。既是受害者，同时也可能成为加害者——战场，亦是将人逼向这两副面孔的场所。若只看其中一面，便会错失战场的真相。

战线自瓜达尔卡纳尔以后，便一步步持续后退。物量的差距愈拉愈大，饿死与病死在各地反复上演。冷静地看，已无胜算这一点，对于知晓战况的人而言渐渐变得分明。

那么，战争为何没有就此结束？明明败局已现，为何仍无法做出投降的决断？在下一回里，我们将踏入那令战争「无法收场」的结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