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这一决断 — 为何走向赢不了的战争

向一个国力相差十倍以上的对手主动发起战争——冷静想来，再没有比这更鲁莽的选择了。当时日本的领导者们，也用数字清楚地知道与美国之间的国力差距。无论石油还是钢铁，他们大多依赖美国。即便如此，1941年12月，日本仍然主动踏入了一场胜算渺茫的战争。教科书把这件事简短地概括为「日美谈判破裂，终至开战」。然而真正困难的问题在于另一处：为何明知赢不了，却仍无法回头？这并非源于无知的横冲直撞，毋宁说，这是一个「明明懂得，却停不下来」的组织的故事。

石油停下的那一天 — 被逼到尽头的时钟

大幅改变开战走向的，不是一发子弹，而是石油。

1941年7月，日本强行进驻南部法属印度支那。对此，美国先是冻结了日本在美的资产，接着在8月1日，全面禁止向日本出口石油。日本与英国、荷兰等国的对立也日益加深，这类对日经济压力，常常取相关国家的首字母，被称为ABCD包围网。

这一措施为何如此致命？当时的日本，石油大半依赖进口，而其供给来源又高度依赖美国。据说，国内储备的石油即便在平时也只够数年，一旦开战则更快耗尽。也就是说，若什么都不做，日本的军舰与飞机，终将因燃料耗尽而无法动弹。从石油被切断的那一刻起，日本的领导层便站在了一座「越等越不利」的、被逼到尽头的时钟面前。

这里想冷静看清的一点是：被逼到尽头，并非全是外部压力所致。说到底，进驻印度支那，以及在那之前持续的中国大陆战争，早已招致美国的强烈反弹。前几篇所见的、自满洲事变以来的扩张路线，兜兜转转，最终勒紧了自己的脖子。石油禁运并非从天而降的灾难，也必须理解为此前一系列选择层层累积所生出的结果。

谈判真的只能破裂吗

在石油被切断之际，日本与美国从1941年4月起，持续谈判了半年以上。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等人，与国务卿赫尔一方之间，反复进行了数十次交涉。直到最后，希望避免战争的人，在日本一方与美国一方都存在。

然而，双方要求之间的鸿沟实在太大。美国要求日本从中国大陆等地抽身。对日本而言，从中国全面撤兵，意味着放弃此前众多士兵流血换来的东西，是难以轻易接受的条件。随后在11月26日，美方提出的所谓赫尔备忘录，包含从中国等地全面撤兵在内，内容严苛，日方将其视作几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最后通牒。正如据说外相东乡茂德曾感到再无可施之策那样，谈判达成的希望，在此实际上被斩断了。

围绕赫尔备忘录的评价，至今仍各执一词。一方面有观点认为是美国把日本逼向了战争；另一方面，也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另一种看法，认为对立的根源在于更早之前日本的扩张路线本身。若只抽取其中一面，简单化为「所以日本没有错」或「所以全是日本的错」，便会看不见这场对立长年累月的层层堆叠。即便确实是一份文书扣动了扳机，扣下扳机的那种局势，也是历经数年才被造就出来的。

明知「赢不了」的人们

这一篇的核心就在于此。日本的领导层，绝非不知道战胜美国的胜算渺茫。

开战前，政府与军方反复研判过国力的对比。钢铁的生产力、石油、工业力——在一切指标上与美国的差距都一目了然，「一旦陷入长期战，日本便胜算寥寥」这一冷静的分析，在相关人士之间是共享的。据说，统率联合舰队的山本五十六曾留下大意为「头一年还能闹腾一番，再往后便没有把握」的话，据说这也正是这种认识的体现。

即便如此，仍向开战倾斜。为何？其一，是被石油的时钟所追，「要打就只能趁现在」的紧迫感。其二，是这样一种气氛：一路推行强硬路线至此，事到如今若全面让步，便会面子挂不住，并招致来自国内强硬舆论与军方内部「软弱」的逼迫。而最为根深蒂固的，是一种无人最终承担责任、事情却在会场气氛中被定下来的结构。评论家山本七平把这种看不见的压力命名为「空气」，并论述道：纵然数据与逻辑都正确，一旦当场的空气倒向「应该干」，反对意见便难以出口。

无人拍板，却被定了下来

太平洋战争的开战，于12月1日的御前会议上最终决定，12月8日，战端开启。在形式上，这是履行了正式手续的国家决断。然而一旦窥其内里，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里同样说不清楚「究竟由谁负责拍了板」。

政府与军方，军方之中又有陆军与海军，再到各自的内部——众多组织彼此牵连，却没有哪一方站在为全局负责的位置上。海军虽内心对胜算心存疑问，却难以由自己开口说「打不了」。陆军则强烈反对从中国撤兵。政治一方，面对强硬的舆论，也无力把这股潮流彻底刹住。各自按着自身岗位的逻辑行事，结果是一场本不应有人希望的全面战争，不知不觉间成了既定路线。这与满洲事变、退出国际联盟所显现出的结构，患着同样的病。叫停的机制，其中心无处可寻。

把开战这一决断，用「军国主义的疯狂」一语带过，是很容易的。然而真正可怕的，毋宁是：明明许多人都隐约明白这是一个明显不利的选择，面子、空气与不负责任的结构却咬合在一起，回头的路被一步步堵死。与其从现代安全的位置嘲笑当时的人愚蠢，不如不断追问那套机制：为何本应聪明的人们，会一齐停不下来？正是在这里，藏着我们应从这一决断中汲取的教训。

而就这样开始的战争，并不只属于战场。下一篇，我们将追寻被称为后方的日常——在配给与统制之下，活在报道与现实落差之间的人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