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的现实 — 国民经历了什么

战争的故事，常常被当作战场的故事来讲述。然而在后方——前线背后那片普通人生活的天地里，还有另一场战争。那是一场听不见枪声、却从餐桌、从报纸、从街坊的人际关系里，一点一点勒紧生活的战争。教科书往往用一行字「国民被迫过着艰苦的生活」就此了结，但那一行字里，塞满了配给的长队、邻组的监视、用谎言层层涂抹的战果发表，以及从头顶落下的燃烧弹，无一遗漏。这里困难的一点在于：既不能断言后方的人们是单方面的受害者，也不能断言他们是主动支撑战争的加害者。许多人，是同时活在这两者之中的。

从餐桌开始的战争 — 统制与配给

后方的战争，首先来到了厨房。

1938年国家总动员法公布后，政府为推行战争，得以统制物资、劳动、价格、生产等国民生活几乎一切方面。不久，砂糖、火柴、衣料、燃料相继改为票证制或配给制，到1941年，连作为主食的大米，也转入凭账簿的配给制。想买什么就买多少这种理所当然的自由，被一点点削去。

配给的数量，随着战争旷日持久而肉眼可见地减少。光靠大米不够，便用红薯、南瓜，乃至代用食来勉强度日。母亲们靠着有限的食材精打细算，排着长队，绞尽脑汁要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为支撑这样的生活，街坊内铺设起一种叫邻组的组织。以十户左右为一单位，承担配给的交接、防空训练、传达等职责。它一面有互助的成分，一面也渐渐成了相互监视的装置——邻里之间彼此盯防，看谁不配合，看谁发了牢骚。

这里不想忽略的一点是：人们并非只是不情愿地接受这种统制。「为了国家」「为了前线的士兵」这一大义，拥有把忍耐变得有意义的力量。忍耐本身，被当作对战争的贡献而引以为傲。后方的生活，在被压抑的同时，也是人们主动支撑战争的场所——正是这种两面性，构成了理解后方的出发点。

谎言成为日常 — 大本营发表与报道统制

后方的人们认识世界的窗口，是报纸与广播。而这扇窗口本身，被扭曲了。

向国民传达战况的，是军方最高机关大本营的发表。开战后不久，凭借实际的胜利，华丽的战果被一一报道。然而，据说转折发生在1942年6月的中途岛海战。日本痛失四艘主力航母，遭遇惨败，大本营的发表却把损失大幅说小，夸大战果。此后，把败仗装扮成胜仗、隐瞒损失的报道日趋常态化。大本营发表一词，时至今日仍被用作「徒有其表的官方发表」的代名词，其根源便在这一时期。

报道之所以被扭曲，并不只是因为军方操纵了信息。在国家总动员体制之下，报纸与广播被施以严厉的统制，批评军方或政府的自由已然丧失。畏惧审查、又被人扼住纸张配给的媒体，渐渐变成了原封不动地传达政府发表的机关。另一方面，也有国民自身渴求勇武战果的一面。比起黯淡的现实，更盼望明亮捷报的心，与回应这份心的报道，彼此相互支撑。如此，一个谎言难以被识破为谎言的日常，便被造就出来。

这笔账，终究是要还的。在不被告知真实战况的情况下，人们怀着「总有一天会赢」的信念持续忍耐。被夺走准确信息的社会，连在该回头时回头的判断，也从自己手中失去了。

孩子与女性的战争，以及加害这道阴影

总体战，抹去了战斗者与非战斗者之间的界线。后方，也是一场女性与孩子被直接卷入的战争。

在男人们接连被征召之际，女性作为工厂的劳动力、作为家计与生产的承担者而被动员。孩子们也不例外。他们被作为学徒勤劳动员驱使到工厂劳作；战局恶化后，都市国民学校的儿童离开父母，被集体疏散到地方。1944年以后，数十万名孩子为躲避空袭被送往陌生的土地，在饥饿与孤寂之中生活。本应被守护的存在，被整个地编进了战争的齿轮。

而在谈论后方时，若只看见所受的伤害，便是有所偏废。后方的劳动与忍耐所支撑的，是在前线作战的军队，而那支军队，在亚洲各地也是占领与加害的当事者。当后方为报纸所传的勇武战果而欢欣时，在那战果的阴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乎不为人所知。许多平民被置于一种难以意识到自己正与加害相连的境地——然而，未被告知，并不能抹去整个社会的责任。既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庞大加害体制的一部分。不从这层令人不安的重叠上移开目光，便是直视后方之意。

天空燃烧的那一天 — 当后方变成战场

而到了战争末期，分隔后方与战场的最后一道墙轰然崩塌。那便是空袭。

战局倾颓，太平洋的岛屿接连失守，日本本土便进入了美国轰炸机的行动圈。其中，1945年3月10日凌晨的东京大空袭，一夜之间烧尽了后方的日常。大量燃烧弹被投向下町的住宅密集区，火焰转瞬之间吞没了整座城镇。失去逃路的人们接连丧命，遇难者据说约达十万人。在那些排过配给的长队、在邻组里反复进行防空训练、怀着总有一天会赢的信念忍耐至今的人们头上，那个「总有一天」还未到来，死亡便已降临。空袭不仅烧了东京，也烧毁了各地的城市，把后方本身变成了战场。

这里想提起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在用谎言层层涂抹的战果发表之下，人们几乎不被告知这场浩劫正在临近。被夺走真实战况的社会，连自身危机的严重程度，都无法正确估量。信息的统制，本应是维系战意的手段，到最后却连人们逃命的判断也一并夺走了。

把后方的现实，仅仅当作「国民忍受过来了」的美谈来讲，或仅用「被欺骗的受害者」一语就此了结，两者都是片面的。人们忍耐、支撑，时而彼此监视，然后被烧死。受害与加害、协力与牺牲，在同一片日常里重叠交织——不从这份复杂上移开目光，便是直视后方之意。与其从远处审判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不如不断追问：倘若自己被置于同样的统制与空气之中，又能做些什么？正是在这里，藏着我们应从这份日常中汲取的东西。

当后方被逼到如此境地之时，海那边的前线，另有一场悲剧正在推进。下一篇，我们将深入那座被精神论掩盖了补给的战场的实相——深入那些因饥饿与疾病而倒下的士兵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