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留下了什么 — 记忆与教训

至此，我们用九个回合，追溯了日本为何走向战争、又为何无法回头。近代化的焦躁、胜利的副作用、当地军队的失控、国际上的孤立、对一场打不赢的战争的决断、铳后（后方）的现实、战场的惨祸、无法收场的结构，以及战败与占领。最终回所要追问的，是这场漫长的战争「留下了什么」。这不是对过去的整理，也是对生活在当下的我们自身的提问。不急于给出轻易的结论，而是搭建一个供人继续思考的立足点，正是这一回的任务。

数字背后，每一个人

在那场大战中，日本人的战殁者据称多达约310万人。这是政府一直作为追悼对象的概数，其内训显示，军人、军属约为230万人，因空袭、原子弹等而身亡的平民约为80万人。根据统计的方法与范围，数字会有出入，并不能当作一个确定值来对待；即便如此，这一规模所诉说的丧失之巨大，并不会改变。

而不可忘记的是，这是日本一方的数字。正如本连载中反复确认的那样，日本的战争给以中国为首的亚洲邻国带来了极其惨重的损害。沦为战场的地区的人们、被置于殖民统治之下的人们、俘虏与平民——加害一方的数字，同样需要与受害的数字不相割裂地加以凝视。受害与加害并非两个相互对立的故事，而是同一场战争所生出的、两者都应当正视的现实。

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些都并非只是「数字」。310万这一数字中的每一个，都有名字、有家庭、有未能实现的未来。有收到战死讯报的母亲，有不知父亲面容而长大的孩子，有连遗骨都未能归来便度过战后岁月的遗属。他们的战后，并非随玉音放送而终结。战争所留下的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东西，正存在于这样被留下的人们的生命之中。

和解，这没有终点的工作

战后的日本，致力于与曾经伤害过的对方重新缔结关系这一漫长而艰难的工作。借由1965年的《日韩基本条约》、1972年的《中日联合声明》实现邦交正常化，经济与文化的交流不断积累。在1995年战后50年之际，村山首相发表谈话，对殖民统治与侵略给邻国人民带来的损害与痛苦，明确表明了反省与道歉。据称，这一谈话此后大体上也为历届内阁所继承。

即便如此，和解并非已经完结的事件，而是至今仍在持续的过程。围绕历史认识的立场差异、战后补偿与个人请求权的解释、围绕靖国神社的争论、教科书与记忆的存在方式——在这些论点上，无论国与国之间，还是国内，评价都尖锐对立。一方有这样的看法：道歉与反省已经充分地表明过了；另一方则有这样的看法：和解唯有对方信服才能成立，因而尚未终结。无论哪一种立场，都有支撑它的逻辑与历史经纬。

本连载，并不向读者强加其中任何一方的结论。只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无论是把眼睛从摩擦存在这一事实上移开，还是轻视对方的痛苦，都会使和解变得遥远。把困难作为困难来承担，不关闭对话——这件事本身，可以认为正是战争向我们布置的功课。

和平宪法，与持续追问这一选择

在战争所留下的东西之中，作为制度而言最为重大的，恐怕是以宪法第9条为象征的放弃战争的理念吧。从战败的焦土上站起的日本，作为「绝不再走同一条路」的誓言而高举的这一条文，长久地规定着战后国家的形态。

不过，围绕第9条的争论同样并未尘埃落定。如何与安全保障的现实相调和，应如何解释、抑或修改这一条文，立场存在巨大分歧。在这里，急于给出结论、偏向一方，也并非本连载的任务。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在那场争论的根底，横陈着那场战争中失去的310万条生命，以及给邻国带来的加害的记忆。如何守护和平这一追问，与如何记忆过去这一追问，难以分割地联结在一起。

不给出结论，这一结论

对于期待从本连载中得到一行干净利落的教训的读者，或许会留下些许不满足。然而，「所以日本是坏的」也好，「所以日本是对的」也好，我们都不会说。因为无论哪一种单纯的结论，都会把至此所看到的复杂结构掩盖起来。

急于近代化的焦躁、胜利带来的骄矜、缺乏制止机制的制度、责任所在含糊不清便开始运转的组织、在狂热与统制之中生活的人们、在前线与后方交错的加害与受害——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既不是某些特定恶人之过，也不是命运。普普通通的人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一点一点地被冲向了无法回头的方向。那样的积累，就是那场战争。正因如此，比起从远处断罪过去的人们以求安心，更重要的，我想，是持续地去想象——倘若自己身处同一股潮流之中，又能做些什么。

战争所留下的最大的东西，或许正是「请持续思考」这一提问本身。记忆会风化，知晓当时的人逐年减少。正因如此，不是去背诵答案，而是承接住提问，再把它传递下去。倘若本连载能成为那样一个小小的契机，便没有比这更令人喜悦的事了。

承蒙各位陪伴至此，真的非常感谢。对于把这场长达十话的漫长旅程一直读到最后的每一位，我们致以衷心的谢意。愿本连载，能成为你持续追问的时光的一个小小入口。

【教科书不讲的日本战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