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锁链断裂之日 —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终结

正如前一话所见，大萧条的风暴把金本位制的僵硬暴露无遗，把黄金拉进了国家的金库。个人紧握金币的时代结束了，黄金变成了只在政府与中央银行之间流动的战略物资。不久，世界又冲向另一场大战，各国为了重建满目疮痍的经济，再度把最后的角色托付给了黄金。

第8话的舞台，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起约三十年。世界建立起以黄金与美元为轴的新货币制度，它支撑起了繁荣。然而，这一制度终究承受不住自身成功的重量，在1971年某个夏夜，突然被斩断。当连结黄金与美元的锁链断裂时，黄金从固定的价格中获得解放，开始在市场之中自由游荡。

在布雷顿森林重新系起的，黄金与美元的锁链

第二次世界大战仍在持续的1944年7月，盟国一方约四十几个国家的代表，聚集到了美国东北部一处叫布雷顿森林的小型疗养地。战后的世界经济该如何重建？目的在于建立一套制度，让1930年代各国抛弃金本位制、竞相贬值货币的那场混乱，不再重演。

在这里达成一致的新体制，其支柱就是把黄金与美元连结起来。美国把1盎司黄金定为35美元，承诺随时以这个价格，把外国政府和中央银行持有的美元兑换成黄金。而各国则把本国货币按一定比率固定于美元。直接与黄金相连的只有美元，其他货币通过美元间接地与黄金相连——这一制度被称为金汇兑本位制，或者金美元本位制。

为何会成为这样的形态呢？据说当时的美国承担着世界工业生产的大半，并把世界黄金储备的大部分握在本国手中。正因为美元背靠压倒性的经济实力与黄金，各国才能安心地把本国货币系于美元。在这里，黄金同样被置于信赖最后的支撑。美元被视为「与黄金一样可靠」，登上了世界基轴货币的宝座。

信赖开始咯吱作响，黄金流出

战后一段时间里，这一制度运转得相当出色。在固定汇率之下贸易扩展，西方国家实现了高速增长。世界各地用美元来结算交易，各国把美元作为储备囤在手边。以黄金为支撑的美元，正如世界经济的血液一般流动着。

然而，正是那份成功，终究成了破绽的种子。世界经济越是壮大，交易所需的美元数量也越是增加。各国要拿到更多美元，就需要美国通过贸易和对外支出，持续把美元送往国外。于是，世界上美元泛滥的同时，支撑它们的美国黄金数量却没那么容易增加。

进入1960年代，美国对外的支付逆差变得显眼。据说越南战争的军费、国内政策的开销也越积越多。不久，一种疑虑蔓延开来：流通于海外的美元总额，会不会超过美国持有黄金的价值。「美国真的能如约以35美元把黄金兑付到底吗」——如此思量的国家，开始动手把手中的美元换成黄金。从美国的金库里，黄金悄然却切实地不断流出。

连结黄金与美元的锁链，绷得笔直，却已一点点地开始咯吱作响。虽然也有主要国家协力压低黄金市场价格的努力，但世界上泛滥的美元数量与有限的黄金数量之间的差距，已经来到了再也无法靠小修小补填平的地步。

1971年，黄金锁链被斩断

紧张在1971年达到了顶点。这一年的夏天，黄金从美国的流出愈发严重。据传，英国要求把大笔美元换成黄金一事，成了最后的一推。若各国就这样继续把美元换成黄金，美国的黄金就会见底。以固定价格持续支付黄金的承诺，已经再也守不住了——美国如此判断。

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在电视演说中突然宣布，停止美元与黄金的兑换。与此同时，还推出了一系列经济对策，包括对进口商品征收附加税、冻结物价与工资等。这一震撼世界的事件，后来被称为尼克松冲击，或美元冲击。1944年系起的黄金与美元的锁链，在这一夜被政治的决断斩断了。

此后，一度也有过重建这一制度的尝试。同年12月，主要国家的财长聚集到华盛顿的史密森博物馆，缔结了重新调整汇率的史密森协定。这时黄金的官定价格从每盎司35美元抬高到38美元，试图勉力保住固定汇率的框架。然而，一旦断裂的信赖之链，再也回不到原样。协定没能维持多久，到1973年，日本和欧洲的主要国家相继转向浮动汇率制。那是延续至今的时代的开端——把货币的价值交由市场的交易来决定。

从价格中被解放的黄金

随着黄金与美元的锁链断裂，黄金本身的处境也大为改变。在布雷顿森林体制之下，黄金的价格被固定在每盎司35美元，长久以来几乎纹丝不动。黄金可以说是支撑货币的、一只静止的锚。然而在停止兑换之后，黄金从官定价格的束缚中获得解放，在市场的交易之中得以自由地定价。

于是黄金的价格，仿佛要把此前被压抑的力量一举释放出来般，开始波动。1970年代，是两次石油危机、剧烈的物价上涨与国际紧张交叠的时代。在纸币价值动摇之际，人们为寻求确切的价值栖身之所而转向黄金。结果，被搁置在35美元的金价，据说到1980年初已经飙升到每盎司数百美元的水平。脱去固定锁链的黄金，变成了在市场的波涛中剧烈摇摆的资产。

不过，这场暴涨并未就此持续下去。当物价上涨平息、利率被抬高之后，黄金的价格从顶峰大幅回落。交由市场的黄金，既会涨也会跌——人们重新学到了这一再平常不过的价格波动。在被固定价格守护的年代里看不见的、市场之中黄金的真容，在这里第一次显现出来。

就这样，黄金暂且结束了支撑货币之锚的使命，作为在市场上交易的一种资产迈步向前。然而，黄金牢牢攥住人心、不肯松手的那股力量，丝毫未曾衰减。毋宁说，正因为进入了纸币仅凭国家信用来维系价值的时代，处于其对极的黄金——「不会生锈、不会减少、不受任何国家便宜行事所束缚」的存在感，才开始带上新的意义。被解开锚的黄金没有漂流，而是奔向了下一个角色。被解开货币之锚的黄金，找到了新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