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囚徒 — 大萧条与黄金没收

在此前的几话中，19世纪的世界被一种叫作金本位制的制度逐渐捆在了一起。各国的货币各自与一定量的黄金相连，黄金成为国际交易最后的锚。那份稳定支撑着繁荣，黄金是世界经济信赖的象征。

然而到了1929年，那个辉煌的制度骤然变了模样，化作束缚人们的锁链。美国的股票市场崩塌，世界沉入了漫长的萧条谷底。这时各国反被本应是信赖之锚的黄金捆住了手脚。第7话将冷静地追溯大萧条与金本位制交织出的苦涩关系，以及国家收走国民自身黄金的那段往事。

黄金的锁链，勒紧了通货紧缩

1929年10月，纽约的股票市场暴跌，被称为世界大萧条的漫长而深重的萧条就此开始。银行接连破产，人们涌向窗口想要取出存款。信用收缩，物价持续下跌，失去工作的人挤满了街头。据说在美国，短短几年间国民生产总值大幅下滑，物价整体也下跌了约三成。

在这里，此前作为稳定象征的金本位制起了一种讽刺的作用。在金本位制之下，政府只能按照手中黄金的数量来发行货币。要在萧条中重振景气，本应让更多的钱流通起来以支撑需求。然而被黄金锁链捆住的政府，无法如愿增发货币。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黄金从本国流出，各国反而不得不抬高利率、收紧货币。这在萧条之下是适得其反的。钱变得更加稀少，物价和工资进一步下跌的恶性循环，也就是所谓的通缩螺旋，越陷越深。本应带来稳定的黄金之锚，在危机之时却变成了使船下沉的重物。

各国一一斩断黄金之锚

危机加深之际，最先解开黄金锁链的，正是可称为金本位制大本营的那个国家。1931年9月，英国停止了英镑与黄金的兑换（即把货币换成黄金），脱离了金本位制。原因是海外投资者一齐想把英镑换成黄金，政府的黄金不断流出，再也支撑不住了。

身为基轴货币国的英国脱离，在世界上引发了连锁反应。据说在同一年内就有二十几个国家放弃了金本位制，19世纪建立起来的国际金本位制度实际上逐渐崩塌。各国通过斩断黄金的锁链，终于重新获得了增发货币、支撑景气的余地。

至此，围绕黄金的近代根本之问浮现了出来。黄金一方面给货币以不可动摇的支撑，另一方面在危机之时却束缚了政府的手脚。稳定与僵硬，原是同一制度的表与里。而美国也将以自己的方式给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那是一种强硬的手段——从国民手中收走黄金。

1933年，国家收走国民的黄金

1933年3月就任总统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把对黄金的大胆政策作为应对萧条的支柱之一，迈出了关键一步。同年4月5日，他颁布了第6102号行政命令，原则上禁止个人和企业持有金币、金条和黄金券。

国民被命令在规定的期限之前，把手中的黄金交给政府。作为交付的对价，他们得到的是相当于当时官定价格、即每盎司20.67美元的纸币。装饰品、收藏用的金币、牙科等职业上必需的黄金，以及少量金币被列为例外，但据说对超出范围持有黄金的行为规定了重罚。

为何要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呢？目的在于让政府能够自由地调动黄金，并为把美元相对黄金贬值（devaluation）创造余地。只要把国民的黄金集中起来置于政府管理之下，那么即便没有额外的黄金，也能通过政策推高物价——人们如此设想。黄金不再是个人可以自由积蓄的资产，而被视为驱动国家经济政策的工具。

次年即1934年，黄金储备法（Gold Reserve Act）成立。由此，国内货币用的黄金被集中到财政部的管理之下，黄金官定价格从每盎司20.67美元抬高到35美元。也就是说，以20.67美元从国民手中收来的黄金，被政策重新估值为35美元。美元相对黄金大幅贬值，政府手中由此产生了来自估值差的余力。

如何看待这一系列措施，因立场而分歧。一方面有人评价它是止住通缩、助推景气恢复的现实之举；另一方面也始终存在强烈的批评，认为这是强行夺取国民财产的过度之举。国家究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管理黄金？这一问题在没有定论的情况下被留了下来。

黄金，变成国家力量的象征

在穿越大萧条的过程中，黄金的意义悄然却巨大地改变了。黄金曾经是王者与个人存于手边、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私人财富。然而在这个时代，黄金变成了国家紧握、作为货币与经济政策根基加以管理的战略物资。

随着各国脱离金本位制，或如美国那样收集国民的黄金，世界的黄金逐渐汇聚到了政府的金库里。一个国家拥有的黄金越多，就越能支撑对本国货币的信赖、储备应对危机的力量。黄金既是财富，同时也成了衡量国家体力的尺度。

那也是黄金从人们生活中渐渐远去的过程。个人紧握金币的时代结束了，黄金成了堆在地下金库里的金条，只在政府与中央银行之间流动。「黄金的囚徒」这个词，既指被黄金束缚的人们，同时也指如今被圈进国家金库的黄金本身。

大萧条这场风暴把金本位制的僵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黄金拉进了国家的掌中。不久，世界又将冲向另一场大战。当那场战争结束时，各国为了重建满目疮痍的经济，将再度把最后的角色托付给黄金。大战之后，黄金绽放出最后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