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本位制 — 黄金支配世界的时代

到上一话为止，我们看到了淘金热的狂热。那是一个在加利福尼亚与澳大利亚的河边，普通人梦想着一夜暴富而挖掘泥土的时代。其结果是，世界被挖掘出了前所未有数量的黄金。那么，那庞大的黄金究竟去了哪里呢？许多闪烁的砂金与金块，终将被熔化、打上印记，化为支撑各国货币的「锚」。本话所追溯的，是19世纪的世界被束于金本位制这一套机制之下，黄金真正作为国际货币的中心而君临的时代。那带来安定与繁荣的黄金锁链，同时又怀抱着怎样的僵化，我们也想一并看一看。

黄金之锚 ― 金本位制究竟是什么

金本位制，一言以蔽之，就是将货币的价值与一定量的黄金相结合的机制。例如，国家承诺「1英镑可以兑换这么多量的黄金」，只要拿着纸币或硬币去，随时都能换得固定量的黄金。正因为有这份兑换的保证，人们才会信赖那不过是纸片或金属片的东西，安心地用于交易。金钱价值的依凭，并不在于政府的口头承诺，而在于不会生锈、也不会减少的黄金本身。

这一机制的基础，相传由一位出人意料的人物所奠定，那就是以万有引力闻名的艾萨克·牛顿。他既是科学家，又在后半生担任英国的造币局长。1717年，牛顿所定的金银官定比率，结果导致银币外流，据传使英国倾向于实际上以黄金为中心的体制。而到1816年，英国通过货币法，正式将这一金本位制纳入法律框架。一个正逐渐掌握世界霸权的国家选择了黄金，这件事在日后的国际秩序中留下了巨大的影响。

进入19世纪后半叶，这一机制超越了一国之制度而扩展开来。1870年代，以新近完成统一的德国采用金本位制为一个契机，据说欧洲的主要国家相继效仿。由于各国的货币各自与黄金相结合，彼此的兑换比率也就自动确定了。如此一来，不同国家的货币便借由黄金这一共同的标尺彼此相连，跨越国境的交易变得轻松了许多。

伦敦的黄金市场 ― 作为世界中心的黄金

要让国际性的金本位制运作，成为其心脏部位的是伦敦。当时，英国拥有遍布世界各地的贸易网，以及被称为「金融城（City）」的金融街，作为国际金融的中心而君临。据说，世界各地产出的黄金会先汇聚到伦敦，在此交易，再重新分配到世界各地。伦敦的黄金市场，可以说是掌管地球规模黄金循环的枢纽。

作为那黄金市场的象征而广为人知的，是据说始于1919年的黄金定价，即所谓的「fixing」。据传，包括罗斯柴尔德商会在内的有力金融机构的代表会聚集起来，一日两次，将买单与卖单相互对照，议定出供需平衡的那一点价格。在此处所定的黄金价格，被世界各地的交易作为基准来参照。衡量黄金价值的标尺，竟诞生于伦敦一间小屋的共识——这道出了当时英国影响力之大。

这套以伦敦为中心的体制，也与英国货币英镑的威望密不可分。以黄金为背书的英镑，被广泛用于国际交易的结算，据说作为世界的基轴货币而博得信赖。并非只有黄金本身被直接交易的场面，而是背靠可兑换黄金的保证，以英镑计价的票据与债权周游世界——以黄金的信用为基础，一套精致的国际金融机制被建立了起来。

安定与繁荣，以及不易察觉的僵化

从19世纪后半叶到20世纪初，金本位制扩展的时代，也是国际贸易与投资大为扩张的时代。倘若货币的兑换比率借由黄金而保持稳定，商人与投资者便能不惧汇率的骤变，跨越国境推进交易与资本的流动。物价从长远来看据说也相对平稳，黄金这一难以撼动的锚，为世界经济带来了一定的可预测性与信赖——这便是金本位制最受称颂的长处。

然而，在那安定的背后，潜藏着不易察觉的僵化。将货币的数量捆缚于黄金的持有量，反过来说，便意味着政府无法自由调整货币的数量。例如，即便陷入不景气，若黄金不增加，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增发货币，便难以采取支撑景气的手段。带来安定的锚，在关键时刻也可能化为封住行动的重物——这种两面性，在当时尚未作为大问题浮现出来，却从一开始就被嵌入了制度的深处。

围绕金本位制的是非，争论至今仍在继续。一方面有立场认为，将货币价值固定于黄金，能为放纵的财政与过度的通货膨胀踩下刹车而给予肯定；另一方面也有立场批评，它无法对经济的波动机动地应对，反而可能加深不景气。要断言其中一方正确是很难的，其评价也随时代与状况而大相径庭。在此，我们首先想冷静地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金本位制兼具安定与僵化这两副面孔。

当黄金的锁链受到考验之时

19世纪的世界，便这样被束于以黄金为中心的一套秩序之下。各国的货币与黄金相结合，伦敦的黄金市场掌管着那循环，黄金名副其实地作为国际货币的锚而君临。这或许可以说，是人类赋予黄金的诸般角色之中，最为体系化、也最具世界规模的一种。相对于古代的国王将黄金视为神之威光的象征，近代的世界则将黄金重新置于冷峻的经济秩序的根基之上。

然而，无论一套机制构筑得何等精巧，在超出预想的风暴面前都会受到考验。金本位制所预设的，可以说是平时的安定。在经济顺利增长、各国彼此信赖之时，黄金的锁链作为柔韧的纽带而发挥作用。问题在于，当那一前提崩塌之时会发生什么。当本应是安定象征的锚，在危机之中化为捆缚人们手脚的锁链时，世界才第一次领教到自己所联结起来的黄金之沉重。

进入20世纪不久，那场考验便成为了现实。在终将到来的世界大萧条之中，曾支撑繁荣的金本位制，一变而为将人们捆缚于通货紧缩之底的桎梏。黄金的锁链，究竟捆缚了谁、又是如何捆缚的——下一话，我们将踏入那段苦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