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国的幻象 — 大航海时代与新大陆的黄金

到前一回为止，我们看到了黄金成为古代世界的货币、支撑帝国的力量、有时甚至成为征服本身的理由。不久，欧洲的人们将目光投向地中海之外、海的彼端。那里沉睡着取之不尽的黄金之国——人们如此私语，而那个传说的名字，就是黄金国（El Dorado）。本回中，我们尽可能冷静地追溯：被那个幻象所驱使而横渡大西洋的征服者们，如何在新大陆遇见阿兹特克与印加的黄金、夺取它，同时又破坏了什么。我们想从两个侧面去看这个对财富的渴望以史上罕见的规模运动起来的时代——既不礼赞，也不断罪。

黄金之乡的梦 ― 名为黄金国的幻象

据传，黄金国（El Dorado）原本意为「以金涂身之人（黄金之人）」。据说在南美的某地，新首领在即位仪式上以金粉遍涂全身，并向湖中献上黄金，这个故事在欧洲人口耳相传之间不断膨胀。不知何时，它变成了街道与宫殿都以黄金闪耀的国度的故事。

这个梦能够驱动人的力量，绝非微小。1492年，以哥伦布的航海为契机，欧洲与美洲大陆相连之后，渡海者的胸中，与香料和领土并列，强烈地寄宿着对黄金的期待。他们被称为征服者（conquistador）。其中许多并非贵族，而是追求一夜暴富的野心家或濒临没落的小领主；他们从王室取得远征的许可与分成的承诺，以私财或借款募集船只与兵员出海。比起国家事业，它也有近乎危险投机的一面。

在此有一件事，我们想要驻足。对新大陆的社会而言，黄金未必就是「钱」。据说在阿兹特克与印加，黄金是与太阳和诸神相连的神圣素材，作为装饰与祭祀的器具而备受尊崇。据说对他们而言，价值的中心毋宁在于玉米与织物，或是羽毛。面对同一种金属，一方看见献给神的供品，另一方看见财富本身——这种价值观的错身，流淌在即将发生的悲剧的底层。

阿兹特克的陷落 ― 科尔特斯与被许诺的黄金

1519年，埃尔南·科尔特斯率领数百人规模的兵力在墨西哥湾岸登陆，向内陆的阿兹特克进军。为何如此压倒性地少的兵力，能够击倒巨大的势力？这个答案常被误解。据今日的研究指出，决定性的因素不仅在于枪炮与马匹，更在于与对阿兹特克统治心怀不满的周边势力结盟。科尔特斯巧妙地利用当地的对立，使众多原住民士兵成为自己的盟友而进军。征服与其说是来自外部的少数者的蛮力，毋宁也是一种切入内部裂痕的政治。

起初，据传阿兹特克之王蒙特祖马二世迎入来访者，赠予黄金与工艺品。然而关系终究崩坏，转为武力冲突。据说在1521年，经过数月的攻防，科尔特斯的军队与同盟势力攻陷了都城特诺奇蒂特兰；在这一过程中城市被破坏，并因战斗、饥饿以及被带入的疫病，据记载有极其庞大数目的人失去了生命。关于死者人数，史料之间幅度不一，无法一概而定；但在「人口的大半被夺去」这一点上，诸说大体一致。

关于被掠夺的黄金数量，叙述中也掺杂着夸张。某份报告书信中记下了作为王室分成的金块与工艺品之额，但耐人寻味的是，据传当都城陷落时，并未找到与传说相称的黄金。据说末王夸乌特莫克因被追问藏匿之处而遭受拷问，但也留有一种说法，认为庞大的财宝在征服之前就已被运走。黄金之乡的现实，或许并不如梦境那般满是黄金。

印加的赎金 ― 皮萨罗与阿塔瓦尔帕

另一场巨大的征服，发生在南方的印加帝国。1532年，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在安第斯的城镇卡哈马卡，与刚刚平定内战的皇帝阿塔瓦尔帕相对。据传皮萨罗的一队仅有百余人规模，却以奇袭活捉了皇帝本人。压制立于顶点的一人，便能使巨大的国家机构瘫痪——这是切中统治要害的一着。

在此，史上著名的交易诞生了。据传阿塔瓦尔帕提出，以自身的获释为交换，将他被囚禁的房间以黄金填满，并另以白银填满两次。印加各地的金银装饰品与祭具被征集起来，它们被熔化、改铸成条块。关于聚集起来的数量，史料之间数字不一，金块、银块的重量也诸说纷纭，无法说出确切之事；但无论哪份记录都共通的一点是，那是此前欧洲不曾见过的规模。

然而约定并未被遵守。据记载，即使赎金已缴纳，阿塔瓦尔帕仍未获释，而是在1533年以谋反等名目被处死。神圣的祭具被随意熔化，皇帝的约定被毁弃、生命被夺去——这一事件，比任何事都更雄辩地诉说着征服的暴力性，以及那个把黄金置于信义之上的时代的逻辑。

黄金所照出的阴影

新大陆的黄金，确实流入了欧洲。然而，不看那光辉所投下的阴影，便无法合上这一章。征服之后留下的，是被破坏的城市、失去的文化，以及因战乱、苛酷的劳动与疫病而锐减的原住民人口。尤其是从欧洲带入的天花等传染病，被认为在没有免疫力的人们之间带来了极其惨重的损害。这据说与其说是有意的杀戮，毋宁更多是偶发的一面；但其结果是社会的根基本身崩塌，这一点并无改变。

在当时的欧洲社会内部，也有质问这种暴力的声音。像修道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那样，控诉对原住民的残虐对待、力图拥护其权利的人物存在过，这值得被铭记。仅以后世的价值观片面地裁断征服的时代，并不公平。但与此同时，同时代亦有异议这一事实，不容许「当时也是没办法」这种轻易的相对化。直视加害，并非以情绪去断罪，而是不回避地持续凝视所发生之事——我们如此认为。

就这样，黄金国的幻象，以无数的牺牲为交换，变成了现实的金银。然而，从新大陆流入欧洲的，并不只有黄金。不久，将以更大的数量、更安静地，改变世界经济的地形本身的白色金属——白银的海啸，正要越过海洋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