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热 ― 一夜暴富的狂热

到上一话为止，我们看到了从新大陆流入欧洲的金银如何引发价格革命，又被吸入明朝与印度，塑造出最早的全球经济。但那时为止的黄金，仍是一个在国王与征服者、商人与国家这些有限之人手中流转的故事。

到了19世纪中叶，一个新的主角登场了，那就是普通人。农夫、工匠、店员、移民，乃至粗野之徒——他们只凭一身之力站在河边，或许就能用自己的双手从大地中挖出黄金。这个梦想，推动着世界向西、向北。

接下来要讲述的，是一个相信黄金能在一夜之间改变个人命运的时代——淘金热的故事。

锯木厂的砂金 ― 加利福尼亚1848

据说，一切都始于一小片黄金的微光。

1848年1月24日，在如今的加利福尼亚州科洛马——萨克拉门托东北、建在美利坚河畔的一座锯木厂里，相传一位名叫詹姆斯·马歇尔的木匠，发现了水渠底部闪烁的金薄片。锯木厂的主人是一位名叫约翰·萨特的开拓者。

传闻纵使想隐瞒也还是泄露了出去。到1848年12月，美国总统詹姆斯·K·波尔克在国会演说中提及黄金的发现，狂热便一举传遍全美，并越过海洋扩散开来。次年1849年，世界各地梦想一夜暴富的人们涌向加利福尼亚。他们因这一年而被称为「四十九年淘金客（forty-niners）」。

涌入加利福尼亚的人数，据说从美国国内外算来约达30万人。仅1849年一年就有超过8万人，次年1850年又有超过9万人蜂拥而至。由于人口剧增，在被称为「1850年妥协案」的政治安排中，加利福尼亚迅速升格为州。

砂金混杂在河床的砾石中闪烁。早期的开采是一种朴素的劳作，叫做「淘洗（panning）」——用碗状的盘子舀起泥沙，再用水冲走较轻的沙子，只留下沉重的黄金。本钱微薄，需要的只是体力与运气。正因如此，人人都能做梦。但当河边的黄金被挖尽，开采便逐渐转变为一种需要大资本与机械的产业。个人之梦的时代，并没有持续多久。

蔓延至世界的热潮 ― 澳大利亚与克朗代克

加利福尼亚的狂热，仿佛传染一般飞散到世界各地。

1851年，澳大利亚的新南威尔士与维多利亚相继发现了黄金。据说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大陆的人口。据记载，澳大利亚的人口在1851年至1871年间，从约43万人增至约170万人，膨胀了约四倍。移民从世界各地涌来，其中也包括众多华人矿工。他们所遭受的歧视与冲突，将在日后的澳大利亚社会投下长长的阴影。

而到了19世纪末，最后一场大淘金热发生在极北之地。1896年，加拿大育空地区的克朗代克河流域发现了黄金。据说约有10万人闻讯而梦想一夜暴富、踏上旅途，但其中能够翻越冰封的山川抵达当地的，据传仅有3万人左右。即便抵达，多数人也只是发现，像样的矿区早已被先到者占据。

城镇随黄金而生。数千、数万人一齐涌入，那里便会生出酒馆与旅店、商店、赌场，以及无法无天。但黄金一旦耗尽，人们便追逐下一个梦想而离去，曾经热闹的城镇变成了风穿其间的鬼城。生而又灭的城镇——那正是象征淘金热时代的风景。

黄金之梦的另一副面孔

淘金热常被当作冒险与成功的故事来讲述。但在那光辉的背后，还有一副不易言说的面孔。

首先，据说得到财富的只是极少数人。许多矿工以微薄的砂金为代价，耗尽了体力与积蓄。毋宁说，真正稳赚的，据说并非挖黄金的人，而是向矿工出售铁锹、牛仔裤、食物与酒的商人。并非卖梦的一方，而是向做梦者出售工具的一方繁荣起来——这样的格局屡见不鲜。

而不可忘记的，是原本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原住民的命运。各地的淘金热，据指出因移居者的暴力、土地的掠夺，以及被带入的疫病，深深伤害了原住民社会。例如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原住民人口据说从1851年估计的3000至5000人，骤减至1861年的不足2000人，其原因据传是疾病、暴力、被逐出土地、强制迁移等多重因素交织而成。数字虽有诸说，但淘金热给原住民社会带来的打击之巨，这一点本身已被广泛承认。

即便如此，淘金热改变了世界这一事实是无可动摇的。人的流动催生了新的城市，铺设了铁路，将边陲写入了经济的版图。旧金山与墨尔本，都是在这场狂热中大为成长的城市。

而还有另一个巨大的结果。世界各地沉睡于地下的庞大数量的黄金，在短短数十年间被挖掘出来，流入市场。19世纪后半叶，人类手中堆积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量黄金。

这大量的黄金，并非仅仅消耗于装饰与储蓄。它成为了一套宏大机制的基础，将世界各地的货币以一个共同的尺度——黄金——联结起来。下一话，让我们凝视那黄金成为世界经济之锚的时代，金本位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