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的海啸 — 世界经济与金银

到前一话为止，我们看到了围绕新大陆黄金的征服与掠夺的故事。然而，据传征服者们所追求的黄金，并不如梦中所见那般数量庞大。讽刺的是，新大陆送往欧洲、并进而送往世界的真正巨大的财富，不是黄金，而是另一种贵金属。它仿佛从安第斯高地喷出般被产出，越过海洋，安静却以压倒性的数量汹涌而来——白色的金属：白银。本回中，我们追溯波托西银山所引发的财富的波涛，如何撼动欧洲的物价、越过太平洋被吸入中国、并把世界连结成一个经济圈。在讲述黄金的历史时，是无法撇开作为其幕后主角的白银的。

白银之山 ― 名为波托西的巨大财富

1545年，据传在今玻利维亚南部的安第斯高地，发现了巨大的银矿脉。在海拔超过四千米的严酷土地上耸立的圆锥形山，后来被称为「塞罗里科（财富之山）」，据说在其山麓建起的城市波托西，仅仅数十年间就膨胀成拥有十数万人口的大城市。单就海拔的高度而言，一座在当时世界也屈指可数规模的城市，仅仅为了白银，就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出现了。

这白银向世界喷涌而出的背景中，有两项技术与制度。其一，是1570年代逐渐引进的水银汞齐法。通过这种将银与水银结合后取出的方法，连此前不敷成本的低品位矿石也能回收出银，据说产量因此飞跃性地增长。其二，是被称为米塔制的强制劳动机制。它是征服者将印加时代的劳役制度改造而成的，据传原住民的成年男子被轮流征发去从事矿山劳动。

然而，那财富的背面有着深深的阴影。坑道深处的塌方与事故，以及处理水银的精炼作业所致的中毒，据说夺去了许多劳动者的健康与生命。关于在波托西失去的人命之数，史料之间幅度不一，无法说出确切之事；但在「这座白银之山是建立在庞大牺牲之上」这一点上，诸说大体一致。我们想要不忘：在这闪耀的白色金属的每一粒中，都刻着无名之人的辛劳。

价格革命 ― 泛滥的白银撼动欧洲

波托西及其他新大陆的白银，由西班牙的船只横渡大西洋，流入欧洲。据传西班牙王室对所产出的白银课以被称为「五分之一税（基恩托）」的分成，从而获得了庞大的财富。然而，大量白银所带来的，未必只有繁荣。毋宁说，它静静地撼动了欧洲社会经济的根基。

那一现象，后来被称为「价格革命」。它是指整个16世纪，欧洲的物价以此前从未有过的势头上涨的事件。关于原因争论持续，但广为人知的一种看法是：从新大陆流入的大量白银使货币的量增加，相对地使钱的价值下降，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人口的增加、农业生产的极限等其他因素也叠加其中，并有人指出，仅以白银的流入难以解释一切。

耐人寻味的是，手握如此之多白银的西班牙，从长远来看未必能够真正富裕起来。据说流入的白银，大半通过战费与进口品的支付而流向他国，并未充分转向培育国内产业的方向。财富并不直接等同于国力——白银的海啸，留下了一个即使在思考后世经济时也富有启示的、苦涩的教训。

白银向东 ― 明朝中国这一巨大的吸口

新大陆白银的故事，并未在欧洲结束。它进而向东，越过太平洋，朝中国而去。其实，据说世界各地所产出的白银，有不小的部分最终被吸入明朝中国。为何地球另一端的白银，会远渡而至中国呢？

关键在于明朝的税制。在16世纪的中国，把此前以实物或劳役缴纳的税，统一以白银缴纳的、被称为「一条鞭法」的机制，在各地推广开来。广大的帝国一旦开始以白银征税，自然就需要庞大数量的白银。然而中国国内的白银产量，不足以满足那一需求。于是中国成了向外寻求白银的巨大吸口。

运送那白银的，是两条流向。其一，是西班牙在太平洋上开辟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据传从1571年前后起，大型帆船连结阿卡普尔科与马尼拉，新大陆的白银被运往菲律宾，在那里与中国的丝绸和陶瓷交换。其二，是日本。据说在石见银山等地产出的日本白银，也通过东亚的交易流入中国。中国估得较低的白银价值，比外部世界更高——这一价差，像磁石一般把白银吸引了过来。

最初的全球经济诞生了

就这样，围绕新大陆白银的流向，以意想不到的规模把世界连结在一起。在安第斯高地挖出的白银，经由西班牙撼动欧洲的物价，越过太平洋支撑中国的税制，而作为其对价，丝绸与陶瓷又再度向世界扩散。美洲、欧洲、亚洲，被白银这一根线连了起来。有研究者把这称为「最初的全球经济」。这是一种看法，认为以地球规模循环财货与金钱的机制，在此时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当然，那并非美丽的协调的故事。在那循环的起点，有波托西严酷的劳动，有被征服社会的牺牲。全球连结的经济，是财富顺畅流通的世界，同时也是把一处土地的繁荣建立在遥远土地的苦难之上的结构。光与影，从一开始就难分难解地结合在一起。不正视这两个侧面，就无法正确地讲述金银循环的时代。

无论如何，即使白银的海啸退去之后，人类对贵金属的渴望也并未平息。不久，时代将转入19世纪。不是王与征服者，不是商人与国家，而是普通的人们，梦想着自己或许能亲手从大地中挖出黄金——这样一个新的狂热的时代，正要在海的彼端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