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中的黑帮 ― 地下社会的当下与未来

上一回，我们看到走向衰弱与分裂的黑帮，以及在那片空白中出现的半灰色群体与匿名・流动型团伙。就挂着招牌的巨大组织这一意义而言的地下社会确实在变薄，而带来危害的机制，则迁移成了更难看见的形态。

这一连载，从近世的赌徒与摊贩起步，追溯了废墟上的黑市、高度成长期的组织化、寄生于演艺与建筑的金钱流动、火并与社会不安、泡沫的狂热，直至《反黑团法》与排除条例的包围。最终章里，我们站在这个故事的当下所在。急剧减少、并确实老去的黑帮。以及即便金盆洗手也仍无法完全回归社会的人们所背负的课题。地下社会将走向何方——不急于给出答案，我们想在看得见的事实范围内，静静地思考。

不断减少、日渐老去

数字平静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据警察厅的统计，黑帮的正式成员与准成员合计的势力，到二〇二三年底据报约为两万零四百人，再次刷新历史最低。据说鼎盛期的一九六〇年代前半曾超过十八万人，因此在半个多世纪里，已经收缩到了几乎十分之一。

与减少并行推进的，是老龄化。据报道，成员的平均年龄比十年前大幅上升，据称已超过五十岁。五十岁以上者占整体一半以上，而年轻一代的流入却日渐稀薄，二十岁以下据传寥寥无几。新加入者减少，残留者则逐年增长年岁。这意味着一个组织，正在变得无法把自身传承给下一代。被检举的人数也据报连续两年低于一万人，在数量上，黑帮正悄然地萎缩。

即便洗手，也回不去

在收缩的组织内部，有一个问题正悄然加重分量。那就是离开组织的人们——金盆洗手的前成员——在试图回归社会时所面对的高墙。

离开了组织，未必就能立刻迁入寻常的生活。想要谋职，过去会成为墙壁；想要租房，也并不容易。其中最具象征性的，是围绕银行账户的问题。据报道，为了切断与黑帮的关系，许多金融机构一直采取这样一种做法：在离脱后经过一定期间——常被说为五年——之前，不予开设账户。这便是所谓的「前黑帮五年」这一处理。无论是领取工资，还是缴纳水电费，没有账户都无法运转。下定决心要重新来过的人，却在那入口处被拦住。实际上，也有报道之例称，一名前成员以离脱已过五年以上却仍开不了账户、属于不合理的歧视为由，对金融机构提起了诉讼。

近年来，针对这类课题的应对也开始动起来。据报道，警察厅与各地的暴力扫除运动推进中心，正在推进支援离脱者就业与开设账户的举措。支援离脱的人数据称每年约六百人左右，为之开辟一条虽窄却存在的归路的努力，正与切断的努力并行延续。如何让排除与保留归路这两者并立，是当下地下社会对策所被叩问的。

围绕地下社会未来的提问

那么，地下社会今后将走向何方呢？对于读到这里的诸位读者，或许会感到：不递出轻率的预言，才是诚实的收尾。

确定的，是几个方向。作为挂着招牌的巨大组织的黑帮，在数量与世代两方面都在持续缩小。另一方面，像半灰色群体与匿名・流动型团伙那样不具组织轮廓的犯罪形态依然残存，反而变得更加难以看见。而金盆洗手之人的社会复归这一关乎人本身的课题，则以与组织盛衰不同的分量横亘于前。减少之物、变形之物、残存之物——地下社会的未来，正处于这三股潮流相互交织之中。

黑帮，既不是应被美化的任侠之徒，也不是可以一概断罪了事的怪物。它是战后日本这一社会所孕育、长久相处、而如今正在放手的一种结构。在目送其消逝的身影之时，我们想要回避断定。终结的是什么，残留的又是什么——怀着这个提问，我们为这个故事画上句点。

向读到最后的诸位读者，致以由衷的感谢。承蒙陪伴这段漫长的旅程，谢谢。

【黑帮与战后日本：地下社会的经济史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