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斗与社会不安 ― 从被卷入者的视角看暴力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地下社会的金钱如何寄生于合法与非法的边界——演艺、建筑、金融。保护费这一机制、以讨债之名行的威胁、以及总会屋这种存在——组织在经济的阴影中悄然扎根，日益庞大。

但组织一旦壮大，其内部与外部都会产生利害冲突。地盘、序列、继承——当这类对立以暴力的形式喷发时，其危害便不再仅仅停留在组织内部。

本话并非为了讲述争斗本身的手段。恰恰相反。组织之间的暴力如何令毫不相干的市民陷入不安、带来了怎样的危害，又如何改变了社会的空气——我想从被卷入者的一方，重新审视这个时代。

涌上街头的暴力

战后的一段时间里，黑社会团体之间的对立，在世人看来往往被当作「与自己无关的、地下世界的争斗」。但进入1980年代后，某场对立大大动摇了这一认知。

这便是据称从1984年持续到1989年的、围绕某个巨大组织分裂的争斗。组织内部因谁来继承最高之位而分裂，一方脱离另立团体，双方的对立据报道长期化。据报道与记录，这场争斗中双方都出现了众多死伤者，此外据称还有警察与一般市民受伤。

问题在于，这种暴力并未在「封闭的世界」中自我完结。当组织的事务所位于住宅区之中时，住在附近的人们便暴露在「不知何时枪声会在自家门前响起」的恐惧之下。事实上，在关西地区，街头与公共场所的开枪事件屡有报道，也有记录显示附近无关的人被流弹所伤的事例。

这里发生的，是暴力这一危险被「外部化」的现象——从选择了它的当事者，转嫁给了什么都没有选择的近邻居民。对组织而言的对立逻辑，单方面地渗入了生活在其外之人的生活圈。对居民来说，既没有搬走的自由，也没有退出争斗的选择，被强加的只有危险。能不能在事务所附近让孩子玩耍，晚上能不能上街走动——本应毫不相干的人们，日复一日地背负起这样的疑问。

这里重要的是，用「侠义」或「情义」之类的故事去叙述这种暴力，是危险的。遭受危害的，是与故事无缘、只是住在那里的人们。站在他们一方，那既非美谈，也非样式，而只是一种不合理的恐惧。

「不再是别人的事」的空气

无关市民被牵连的事件，并不限于这一场争斗。

据报道与事件记录，在黑社会团体之间的对立中，有被误认作组员而丧命的人，也有恰巧身在现场而被流弹击中的人——各地都产生了并非当事者的受害者。也有报道称，商店、小酒馆等人们寻常出入的场所成为了现场。在冲绳的一系列对立中，据记录有包括高中生在内的无关者被卷入其中。

随着这类事件被报道一再传开，社会的接受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此前一直以「地下世界之事」保持距离旁观的人们，开始感到「自己或家人，不知何时也会被卷入其中」。

警察厅的白皮书等公开资料也将这一时期定位为：黑社会团体之间的对立争斗，开始被强烈地意识为威胁市民生活安宁的问题。黑社会团体不再仅仅是治安上的隐忧，而转变为市民日常怀有的不安的对象。

走向加强取缔的转折点

市民的不安与反弹的高涨，终于成为撼动制度的力量。

在此之前，对黑社会团体暴力的应对，主要是在事件发生后逐一取缔。但只要组织的对立会牵连市民，「等事件发生后再应对就来不及了」这一认识便在社会中日益增强。需要一种机制，在更早的阶段就压制组织本身的活动——据称，正是这样的舆论起到了推动作用。

这一潮流，连接到了1992年施行的黑社会团体对策法（关于防止黑社会团体成员不当行为等的法律）。对牵连市民之争斗的不安，常被讲述为促成立法的背景之一。详细内容将从下一话起逐步来看，但这里想确认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其出发点处，存在着「被卷入者的声音」。

这也意味着，那些处于难以发声立场的人们——受害者及其家人、在近邻怀有不安的居民、直面现场的当地之人——的积聚，终于成为舆论，撼动了制度。相对于黑社会团体对策常被以「警察对组织」的格局来叙述，其底层存在的，是平静生活之权利受到威胁的无名之人。若缺了这一视角，便会看不清社会为何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踏入规制的理由。

想要注意的是，对这个时代的评价并不简单。关于争斗的规模与危害，报道与记录中的数字存有出入，仍留有无法完全确定的部分。正因如此，我们应在公开报道并经确认的范围内叙述，既要避免以未经证实的逸闻煽动恐惧，也要避免反过来将暴力轻描淡写。

确切的是，组织之间的暴力侵入了并非当事者之人的日常，而这份危害与不安，将社会推向了「不能再放任不管」的方向。并非侠义故事的华丽，而是被卷入者所背负的痛楚——才是这个时代的核心。

而就在这股社会压力不断高涨的同时，日本经济正奔向空前的繁荣——泡沫。在地价与股价无止境高涨之中，地下社会将攥住前所未有规模的金钱。这是经济与暴力在历史上最为接近的时代。下一话，让我们来凝视它的光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