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的秩序 ― 战后混乱与黑市

1945年8月，日本迎来战败。空袭烧毁的城市、匮乏的物资、停摆的配给。人们被抛入连今日的食物都难以获取的生活之中。国家秩序剧烈动摇之际，仿佛要填补那个豁然敞开的空洞一般，各地的车站前竖起了黑市。上回所见、自近世以来的博徒与的屋，在这片焦土上意外获得了登场的机会。而战争催生的新一代莽汉，也加入其中。在法律一时丧失力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的非法秩序——这，便逐渐塑造出战后黑帮的原型。

法律停摆的空白处，市集竖起

战败之后的日本，生活物资仅凭公家的配给路径远远无法遍及众人。米、衣物、日用品都不足。于是，在正规流通之外交易货物的黑市，在各地的焦土与车站前的空地上自然而然地蔓延开来。据传神户的三宫在被称为终战翌日的时期、东京新宿站东口在8月下旬便已立起市集，黑市几乎在全国同时出现，并据说在翌年1946年年初前后迎来鼎盛期。

让我们用经济的语言来重述此处发生之事。国家对物资的统制与配给这一正规制度陷入失灵，连结需求与供给的场所在公开层面已不复存在。这一「制度的空白」，被虽属非法却实际推动货物流转的黑市所填补。人们去到那里，纵使价高也能买到东西。即便违法，为了活下去也被需要——正因如此，黑市才在当局的取缔之下仍保有力量。

而仅仅在空地上随意摆开店面，市集是无法维持秩序的。谁在何处出摊，发生纠纷时由谁来裁决。在正规行政与警察之力难以企及的那个场所，需要有人来调度另一套秩序。上回所见的的屋这一群体，恰好嵌进了这个角色。

调度露天摊位的人们 ― 的屋与黑市的经济

深度参与黑市露天摊位秩序构建的，是长期在庙会与祭礼中承担露天摊位调度的的屋。决定谁在哪个位置出摊，并向出摊者收取相当于场地费之物。他们原本就拥有的「把持场所」的机制，可以挪用于运营混乱的黑市。事实上，战败之后的东京，也有的屋亲分出任露天商组合要职、统筹市集运营的例子流传下来。

这可以看作自近世以来的屋的经济结构，在战后极端的物资匮乏中一举膨胀的局面。把持场所之权利的管理这一本身朴素的功能，一旦与生活物资交易高度集中的黑市这一舞台结合，便摇身变为巨大的利益。对出摊的商人而言，便产生了在的屋调度之下营商、作为回报支付场地费的关系。依附于合法的营商场所并从中获利的结构，以战后的规模再现了。

为何这一角色会轮到的屋头上？理由之一在于，在混乱中把露天摊位有秩序地排列、调解纠纷、统筹出摊者这类实务，他们事先便拥有可即刻承担的经验与组织。行政恢复职能需要时间，警察也人手不足。在那段空白期间，现实中确有能让市集运转之人在场——这一事实强化了他们的地位。以承担秩序作为回报来获利的这一关系，也是后世所称「保护费」（みかじめ料）——对营商场所要求支付的机制——在战后的鲜明原型。在合法与非法之间、难以清晰划线的领域，战后的地下社会扎下了根。

名为愚连队的新面孔

作为另一支承担者加入黑市的，是被称作愚连队的群体。这是一种新型群体，由虽已复员却在社会中失去归处的前士兵，以及因战祸失去去处的不良青少年等构成。他们与以赌博为业的博徒、调度露天摊位的的屋出身不同，据说也有人未持有明确营生，便在街头沾染上敲诈、斗殴、参与黑市交易等非法活动。

在警察资料等处，连接至今的暴力团谱系，有时被在博徒、的屋之外再加上这愚连队，大致分为三个流派来叙述。在自近世以来的两条源流之上，汇入了战争与战败所催生的新一代莽汉——昭和20年代的混乱期，正是这三者交错混杂的时代。据说他们常常围绕黑市等利益激烈对立、反复争斗。

此处想要强调的，是这类群体的活动给周遭带来的祸害。在黑市的喧嚣与利益争夺之中，有暴露于暴力与敲诈之下的普通民众，有市民感到不安与恐惧的场面，这些都不容忽视。诞生于焦土的秩序，兼具支撑人们生活的一面，与威胁人们的一面。这个容易被作为故事美化叙说的时代，也需要从受害的一侧加以审视。

焦土留下了什么

进入1946年，黑市迎来鼎盛期的同时，当局的管制也日渐加强。占领下的当局，对私售造成的正规流通混乱、卫生与治安问题，以及调度露天摊位的群体那封闭的性格加以问题化，据说在夏季进行了大规模取缔。不久，随着经济混乱平息、正规流通恢复，黑市本身完成使命，逐渐消失了踪影。

然而，即便黑市消失，在那里成形的组织与秩序的框架却留存了下来。把持场所、管理利益，并以暴力为背景加以守护的机制。以亲分、子分的纵向关系运转的群体形态。以及博徒、的屋、愚连队这些不同出身的人，在战后这同一座舞台上被重新整编的经验。这些，可谓成为了组织在下一个时代进一步壮大的根基。

就这样，诞生于近世的古老群体，在战败这一前所未有的混乱中加入了新血，塑造出战后黑帮的原型。接下来等待日本的，是从焦土中复兴，以及令世界惊叹的飞跃时代——高速经济增长。当经济大幅膨胀之时，地下社会也将在那增长的阴影下迅速扩张组织，把系列网络铺向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