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与经济的黑暗 ― 逼迁与不良债权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组织之间的争斗牵连无关市民，那份不安与反弹又如何将社会推向加强取缔。就在世人目光日益严厉的同时，日本经济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朝着前所未有的繁荣而去。

这便是1980年代后期，土地与股票的价格无止境地持续上涨，所谓泡沫的时代。在这股空前的金钱奔流之中，地下社会最为接近了经济的中枢。而崩溃之后，这份接近，将给整个社会留下沉重的代价。

本话同样不是为了指点赚钱的手段。经济与暴力为何、如何接近，又给社会带来了什么——我想从制度、金钱与取缔的视角，作为一种结构来解读。

地价高涨与「逼迁」这一压力

泡沫期，涨价最为剧烈的是土地。内阁府的经济白皮书等也记录了这一时期地价大幅且持续上涨。土地仅仅持有便会涨价，转卖即有差价收益——这样的期待在整个社会蔓延开来。

在此诞生的，便是被称为「逼迁」的动向。为了再开发，若将某一区块的土地整合为一，便能作为价值更大的物件出售。但只要那一区块中哪怕有一个持有小块土地的人拒绝出售，计划便无法推进。于是，便需要有人扮演逼迫所有者搬迁的角色。

问题在于，曾有在这种施压中使用暴力手段的事例。据维基百科与研究资料，一部分与房地产业者勾连的反社会势力参与了逼迁，以威胁与骚扰等手段逼迫地主与居民搬迁。社会学者彼得・希尔的研究记载，这类逼迁的报酬通常以被抬高地价的百分之几为标准。

这里同样需要准确地看清结构。并非黑社会团体单独抬高了地价。煽动土地神话的金融、放松的融资、急于再开发的业者——地下社会以「脏活的承担者」之姿，钻进了合法经济所滋生的狂热的缝隙。经济与暴力的接近，是一种无法仅以一方之责来叙述的结构。

换言之，暴力是被外包的。表面上是合法的房地产交易，却唯独将最后一推——逼迫那无论如何都不肯挪动的所有者搬走的局面——委托给了持有暴力手段之人。直接动手的业者得以逃避责任，地下社会则获取报酬。从遭受危害的居民来看，甚至连真正的委托人是谁都难以看清。本应划在合法与非法之间的那条线，在繁荣之中被便利地模糊了。

股票市场，与悄然逼近的地下社会

地下社会所接近的，并不只是房地产。持续涨价的股票市场，也成了地下社会金钱的去向。

彼得・希尔的研究等指出，1980年代地下社会的经济活动中，对投机性房地产交易与股票市场泡沫的介入有所增大。前几话所见的总会屋那样的存在，在企业与股东大会之间持续保持着影响力。繁荣中流动的金钱越是膨胀，能在其周边寄生的余地也就越是扩大。

如此，合法与非法、台面上的经济与台面下的经济之间的界限，在泡沫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模糊。人人都曾相信的「涨价」这一故事，扩大了暴力得以介入的余地——这便是这个时代的阴影部分。

崩溃所催生的另一桩利权

进入1990年代，泡沫崩溃了。地价与股价骤跌，本应持续上涨的土地，大大跌破了买入时的价格。借钱购入房地产的企业与个人，只剩下了还不上的借款。

在此诞生的，便是庞大的不良债权。据财务省的资料，银行部门在泡沫崩溃后的整个1990年代背负着严重的不良债权问题，其规模据称高达巨额。收不回来的贷款之山，长久而沉重地压在了日本经济之上。

而在这处理不良债权的新局面中，地下社会再次介入了。即便想要回收作为担保的土地或建筑，只要有人赖在那里索要高额的搬迁费，处理便无法推进。据研究与报道，反社会势力介入了这类担保不动产的占据与讨债的现场，妨碍正常处理的事例成为了问题。律师协会等以「民事介入暴力」之名着手对策的，正是这类动向。

回顾这个时代时，想要避免的是两个极端。一个是将地下社会夸张为「黑暗的支配者」，把经济混乱的一切都归咎于它。另一个则相反，将其介入当作不曾存在，只谈合法经济的责任。实际发生的，是这样一条链条：过热的经济造出了暴力得以钻入的缝隙，暴力将这缝隙化为利益，崩溃之后连善后都成了地下社会的利权。

评价尚未定论的部分也很多，用数字准确描绘危害的全貌十分困难。正因如此，在公开确认的范围内追溯结构才有意义。确切的是这样一个事实：经由泡沫及其崩溃，经济与黑社会团体前所未有地深深纠缠，而这份接近，给市民与整个经济都留下了沉重的负担。

当经济的黑暗深至此处，仅靠逐一取缔个别事件已然追赶不及。一种正面规制组织本身的新机制，开始被呼唤。上一话所见的市民的不安，与这经济的黑暗——两股压力合流之处，国家终于踏上了正式的反击。下一话，让我们来凝视成为其转折点的黑社会团体对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