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错过的价值观：天安门、人权、台湾、香港

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的清晨，在北京的长安街上，一名男子站到了一列坦克的前方。他双手提着像是购物袋的东西，挡住了钢铁队列的去路。坦克试图向左闪避时，男子也向左移动，再次挡在前面。不久他被人带走，他的名字，以及此后的命运，至今都无从知晓。

这名被全世界的镜头捕捉下来的无名男子的身影，作为象征二十世纪的一帧画面被铭记。前一晚，在北京的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是一桩事件，它向世界摆明了一个事实：在经济上已开始彼此交织的美中，怀抱着一片绝不交汇的领域。

一九八九年，北京之春

那一年的春天，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上，要求民主化的学生与市民一天天聚集起来。起因是悼念一位改革派领导人去世的举动，但后来膨胀成了要求自由与政治改革的巨大浪潮。广场被帐篷填满，绝食持续进行，在世界各国报道人员的注视下，紧张被推向了极限。

在中国领导层内部，围绕应对方式产生了严重的对立。总书记赵紫阳认为可以通过与学生的对话来收拾局面，并亲自前往广场向学生讲话。但强硬论占了上风。在最高实力者邓小平的决定之下，五月对北京市宣布了戒严令。赵紫阳失势，从台前消失了。

而后在六月四日凌晨，人民解放军把士兵与坦克投入市内，着手控制广场及其周边。据说出现了众多死难者，但其确切数字至今仍不分明。被称为「北京之春」的季节，就这样在暴力之中合上了帷幕。

这桩事件，被世界各国的电视连日传送。恰在那时，美国对中国的看法正大幅动摇。自尼克松访华以来，作为对苏战略的搭档，以及作为迈入改革开放的有前景的市场，中国大体上一直被以正面的口吻谈论。但广场上的流血，给那个明亮的故事划上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正在富裕起来的中国，究竟会不会变成他们所期待的那种国家。这个问题，第一次带着沉重的阴影被摆到了面前。

制裁，以及仍然延续的关系

这桩事件，给美中关系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美国推出了以武器禁运为首的制裁，国会里则盘旋着应当切断与中国经济关系的强硬声音。作为高举人权的国家，若对此视而不见，便等于背弃了立国的理念。舆论激烈沸腾。

在那漩涡之中，有过一个象征性的场面。被视为民主化运动精神支柱的物理学家方励之，与夫人一同奔入美国大使馆，寻求庇护。中国当局要求引渡其人身，美中由此进入了耗费心神的交涉。方励之被准许出国，是在事件过去一年有余之后的事。

即便如此，布什政府也没有选择彻底切断关系的道路。据传，总统派密使前往北京，通过给邓小平的亲笔信，传达了不顾国会压力、也不让关系破裂的意愿。经济上的结合，已经深到了那般地步。愤怒、利害，与战略上的盘算。在这些彼此拉锯之后，美中勉强系住了关系的线。但此时刻下的鸿沟，在此后的数十年里都不曾消失。

具有象征意义的，是围绕给予中国的贸易优惠待遇的争论。在美国，事件之后，把这一优惠与人权状况的改善挂钩、应当每年加以重新审视的声音日渐高涨。其设想是以经济为杠杆，迫使中国改变行为。但结果，看重贸易实利的立场顶了回来，优惠得以维持。高举理念的国会，与希望延续关系的政府。在美国自身的内部，也跑着一道围绕如何面对中国的深刻分裂。这种摇摆，在此后的对华政策中将一再反复出现。

台湾、香港，以及不交汇的界线

错位并不止于人权这一抽象的理念。它作为围绕具体土地与人民的、更为真切的对立，一再喷发出来。

一九九六年，在台湾首次直接选举的总统选举临近之际，中国在台湾近海强行进行了包括导弹发射在内的大规模军事演习。这是对台湾选民的威吓。对此美国派遣了航空母舰机动部队，海峡的紧张一下子升高。这桩被称为第三次台湾海峡危机的事件，把美中围绕台湾在军事上彼此对峙的格局，重新刻进了冷战后的世界。

进入二十一世纪，香港登上了舞台。一九九七年从英国回归中国的香港，本应在一国两制之下被许诺高度自治。那是一个在回归后半个世纪里维持资本主义与自由制度的承诺。然而历经二〇一九年的大规模抗议运动，翌年二〇二〇年，香港国家安全维护法施行。国际社会对此强烈反弹，据称美国以一国两制受损为由采取了制裁。这座曾被视为连接东西方的自由窗口的城市的变貌，被理解为象征美中错位的事件。

此外，围绕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认为发生了侵犯人权的美国，与反弹称这是干涉内政的中国之间，也持续着制裁与反制裁的往来。美国甚至设立了限制相关产品进口的法律。关于这些问题，双方的主张尖锐对立，围绕事实关系与评价的看法至今仍存在分歧。可以确定的是一种视角本身的错位：台湾、香港、新疆，无论哪一处，中国都将其定位为关乎本国主权与统一的核心利益，而美国则始终从人权与自由这一普遍价值的视角持续投以关注。

寄托于「接触」这场赌注的期待，即富裕会改变中国，在这条界线面前止步了。中国富裕了起来。但并没有朝着美国所期望的方向改变。毋宁说，它加深了对自身体制的自信，并开始向世界主张自己独特的道路。

横亘在蜜月底层的价值观鸿沟，已经再无从掩饰地显露出了身影。剩下的，就是站在那条鸿沟两侧的领导人将会是谁。不久之后，两位人物将登上历史的舞台，把这场错位变为无法回头的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