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国：相互依存的蜜月与扭曲

二〇〇〇年代中期，一位经济史学家向世界抛出了一个新造的词。一个把中国与美国缝合在一起的词——中美国。它是一个比喻，表明两个国家已不再是各自独立的经济体，而是开始像一头怪物般的生物一样运转。怪物的一侧不停地制造，另一侧不停地购买。怪物的血液，在横渡太平洋的货船与逆海回流的美国国债之间循环。

正如第四话所描绘的那样，美国押下了一场名为「接触」的赌注。它把中国迎入世界经济，相信富裕终将改变这个体制。二〇〇一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在那扇门打开之后所发生的，是一场无人能够准确预料其规模的地壳变动。世界工厂开始真正运转起来了。

横渡太平洋的货船

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美国的店面悄然改变了模样。家电、玩具、衣物、家具，翻过来一看都刻着同样的三个字。中国制造。巨型量贩店的货架，被中国沿海地区制造的廉价商品填满。

对消费者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恩惠。同样品质的东西，能以比从前更便宜的价格买到。通货膨胀受到抑制，家庭的实际购买力被抬升。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被太平洋彼岸的工厂悄然支撑着。多数人甚至毫无察觉，但在低廉的价格背后，是在深圳与东莞的生产线上劳作的无数人们。

对中国而言，这同样是一股改变国家命运的潮流。沿海地区的工业园区接连诞生，据说有数亿之众的劳动者从内陆农村为寻求工作而迁移。靠出口赚取的外汇不断累积，中国以惊人的势头富裕起来。邓小平所描绘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构想，借助世界市场这股巨大的顺风，正逐渐变为现实。

这种结合，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贸易数字。美国的巨型量贩店之所以能压低价格、填满货架，是因为中国的工厂以难以置信的低廉与迅捷回应了生产。另一方面，中国的工厂之所以能不停地运转，是因为其前方有一个持续购买的庞大消费市场。供需跨越太平洋构成了一个回路，无论哪一方，都已无法在没有对方的情况下解释自身的繁荣。两国的经济，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深深地编织在一起。

逆流的美国国债

货船自西向东运送商品的同时，还有另一股逆海回流的潮流。那就是钱。

中国并没有让靠出口得来的庞大美元就这样闲置在手边。其中很大一部分流向了美国国债的购买。中国终于一跃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美国国债持有国。这是一种奇特的格局。美国从中国购买商品，而作为货款支付出去的美元，如今又经由中国之手，化作对美国政府的融资回流而来。美国得以用中国借给它的钱，继续购买中国的商品。

经济史学家们把这一循环命名为中美国。一方储蓄，另一方消费。一方制造，另一方购买。两种截然相反的性质，像一对配对的钥匙般咬合在一起。尽管孕育着扭曲，这种关系在当下对当事双方而言却实在太过便利。对中国来说，美国国债既是一个能把赚来的外汇安全存放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份保险，使作为最大出口对象的美国经济不致崩溃。对美国来说，这是一套既能以低利率筹措资金，又能同时品尝景气繁荣与低通胀的机关。

这个词在世间广为流传是在二〇〇〇年代末，还被一家美国报纸列入了那一年的世界年度流行语。每个人都感觉到，世界经济的中心正向横跨太平洋的一对关系转移。然而，被当作流行语来消费这件事本身，也暗示了这种均衡的脆弱。被谈论得太多的东西，往往会被视为太过理所当然，其脚下的危险也就被忽视了。

二〇〇八年，那种均衡遭遇了第一次大的震荡。源自美国的金融危机，雷曼冲击。在世界经济冻结之际，中国并没有抛售美国国债，反而转向了买入支撑的一方。这既是为了守护本国所持有的庞大债权的价值，也是为了避免世界经济的崩溃直接冲击本国的出口。讽刺的是，作为危机震源地的美国，反倒更加依赖作为债权人的中国。蜜月，在危机之中反而似乎更加深了。

在蜜月底层蔓延的鸿沟

然而，繁荣的阴影之中另有一段故事。那是在美国国内。

中国制品席卷市场，意味着生产同样制品的美国工厂将难以为继。在中西部与南部的制造业城镇，工厂接连关闭，就业不断流失。后来经济学家们将中国进口激增给美国制造业带来的冲击称为「中国冲击」，并指出它不仅导致就业减少，还连带造成了地区社会的凋敝乃至政治上的分裂。受惠于廉价商品的消费者，与失去工作的劳动者。在同一个国家之内，中美国的果实被不均地分配着。

看似在分享繁荣的两个国家，实则也在悄然积攒着彼此之间的不满。在美国一方，认为中国操纵汇率、以不公正手段抢走就业的声音日渐高涨。在中国一方，则积聚着这样一种反弹：美国让自己债台高筑的经济靠中国的储蓄来支撑，却还在不停地说教。

而且，无论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如何加深，总有一些领域绝不会融合。那就是政治体制，以及价值观。美国寄托于「接触」的本来期待，即富裕会把中国变成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国家，无论贸易数字如何膨胀，都丝毫没有变为现实的迹象。毋宁说，中国以自己的方式富裕起来，强大起来，并加深了自信。

中美国这头怪物，在经济层面上确实是一个身体。然而那一个身体，是由两颗不同的心脏在驱动。蜜月越是加深，横亘在底层的价值观鸿沟，也越是悄然地加浓了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