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国的初次相遇 — 门户开放与排华的时代

故事的开端，总是从一艘船开始。

十九世纪中叶，一艘艘横渡太平洋而来的船只，接连停靠在旧金山的码头。从船舱里走下来的，是梳着辫子、说着陌生语言的男人们。他们来自中国南方的广东一带。吸引他们前来的，是当时令美国西部为之疯狂的金矿，还有不久之后那条横贯大陆、连接东西的庞大铁路。

美国人把他们当作追逐「金山」梦想的劳工迎了进来。可同样是这张嘴，又想把他们赶走。希望与歧视，欢迎与排斥。两个大国的相遇，从最初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一种奇异的扭曲。

奔向金山的人们

太平洋彼岸的中国，在整个十九世纪都伤痕累累。鸦片战争战败，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内乱又把国土搅得满目疮痍。南方那些再也无法糊口的农民，把出路寄托在了海的另一边。

他们抵达的加利福尼亚，正赶上淘金热。中国劳工在矿山里干活，不久又承担起横贯大陆铁路最艰险的工程。在贯穿内华达山脉的隧道施工中，正是他们被吊在悬崖上去安放炸药，干着最危险的活。工钱低，不抱怨，又肯卖力。然而这样的评价，换来的并不是赞许。肯廉价干活的人，对当地的白人劳工而言也是一种威胁。

每逢经济萧条，这股不满便转向中国移民。抢走工作的异类，不肯同化的外人。街头爆发暴力，政客把排斥变成选票。在西海岸的劳工运动中，甚至出现了以驱逐华人为旗号、不断壮大的组织。

那个时代的美国西部，同时流淌着两种情绪。一种是对廉价而勤勉的劳动力的需求，铁路、矿山、农场都离不开他们的双手。另一种则是把这同一批劳工视作威胁自身生计的异物的恐惧与厌恶。当需求与排斥背靠背地并存时，政治往往选择排斥。中国移民，成了它最初的靶子。

于是，在一八八二年五月六日，美国通过了一部法律。

排华法案。由阿瑟总统签署的这部法律，在十年内全面禁止中国劳工移民。它是美国历史上第一部仅仅因为出身国别就把整个群体的移民拒之门外的联邦法律。

历史的讽刺正在于此。用华人的血汗修成铁路的国家，又用法律把这同一群人拒之门外。自称自由与机会之国的美国，第一个以种族为由关上大门的对象，正是中国人。

在太平洋两岸，这件事被长久地记住。对中国而言，美国既是梦想之国，又是一个看不起他们的国家。这种两面性，在此后的一百年里反复浮现。

可到了世纪之交，美国的态度又露出另一副面孔。这一回，它开始逼着中国「打开门户」了。

十九世纪末的中国，正被列强切割瓜分。英国、俄国、德国、法国，还有日本。它们各自在沿海划定租借地，圈出势力范围。清王朝在接连的败仗中愈发衰弱，把本国港口和铁路的利权一桩接一桩地拱手让给外国。把中国当作一头巨大的猎物，列强争相分食。这幅景象被称为「瓜分中国」。

刚在美西战争中得到菲律宾的美国，想以此为跳板，越过太平洋打进中国市场。可它一回头才发现，好地方早已被瓜分殆尽。对于因南北战争而分身乏术、起步落后的美国来说，原封不动地承认列强划下的那些线，就意味着自己被挤出市场。

于是，美国国务卿约翰·海打出的一招，便是门户开放。

一八九九年，海向英国、德国、俄国、日本、意大利、法国发出照会。他主张，在中国的通商与关税应向各国平等开放。次年一九〇〇年，义和团事件正酣之际发出的第二次照会更进一步，反对列强在政治上瓜分中国，也就是提出了维护中国领土完整的主张。

要把这看作纯粹的善意，是很难的。美国是迟到的后来者，若原封不动地承认已划定的势力范围，自己便分不到一杯羹。门户开放，也是后来者要求「均分战利品」的一套逻辑。

不过，这里还混入了另一种声音。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许多美国传教士远渡中国。他们建学校、开医院，努力推广近代教育。在美国社会内部，确实滋长出一种把中国看作「应当引导、应当帮助其走向近代化」的存在的感觉。日后美国对中国所倾注的那种近乎师长、近乎父母的介入感，其萌芽早在这个时代便已存在。

二十世纪拉开帷幕之时，两个大国确实相遇了。可那并不是平等的握手。一方是握有工业实力与海军的新兴大国，另一方则是被列强切割、正摸索着自身近代化的古老帝国。

横跨太平洋的这场不对称的相遇，是一切的开端。把中国当作市场来觊觎，作为移民来拒绝，作为近代化的学生来打量。美国矛盾的目光，以及把它同时当作梦想与屈辱来承受的中国的情感。带着这最初的扭曲，两个大国一同迈进了名为二十世纪的激荡时代。

而那个二十世纪，将以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式，把两国玩弄于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