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与之赌 — 改革开放与WTO

在尼克松的握手所打开的门那一侧，美国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疑问。该如何把这个沉睡的大国迎入世界经济之中？而一旦迎入，中国又会如何改变——？美国最终选取的，是一场宏大的豪赌：它期望，倘若让中国富裕起来、将其深深嵌入世界的运行机制，富足终将连政治也一并软化，使其向更自由、更开放的国家靠近。

然而，要让这场豪赌成立，首先得由中国自己从内侧打开门扉。而事实上，一位身材矮小的领导人，让一个贫穷而封闭的国家转身面向了世界。他的名字，叫邓小平。「改变了中国的男人」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不管黑猫白猫

1976年，建国之父毛泽东与世长辞。在毛的时代，中国被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所裹挟，经济已疲惫至极。收拾那场混乱、作为新的最高领导人掌握实权的，便是邓小平。

1978年12月，在中国共产党的一次重要会议上，邓小平提出了历史性的方针转变。那就是改革开放。在国内，逐步引入市场的机制；对外，则引进外国的资本与技术。抛弃毛泽东时代僵硬的意识形态优先，一心把经济的发展放在首位——这是一次向现实主义的大胆转舵。

象征邓小平哲学的，是那句广为人知的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比起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这种理论之争，能否让人们富裕起来才更重要，这是一种干脆的取舍。对于那些经历过漫长的意识形态一边倒时代的人们而言，这种现实主义带来了新鲜的惊讶。

他首先在与香港相邻的沿海地带设立经济特区，招徕外国企业。为了寻求廉价的劳动力与税收优惠，香港、台湾，乃至后来世界各地的资本纷纷涌入。以深圳为首的特区，那些原本不过是小渔村或农村的土地，转眼之间便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巨大城市。那令人瞩目的变貌，以人人都看得明白的形式，把改革开放所带来的财富之威力，展现在世人面前。特区既是中国经济的引爆剂，也是一个封闭的国家向世界开放的实验室。

驶向南方的列车

然而改革之路，并不平坦。1989年，要求民主化的声音涌上天安门广场，而当它被武力镇压之后，世界向中国投以严厉的目光。国内也是如此，「市场经济岂不是向资本主义的倒退」这类保守派的声音渐强，改革开放一度陷入了原地踏步的状态。

就在此时，八十七岁的邓小平动了起来。1992年年初，他视察了深圳、上海等南方城市，有力地呼吁改革要继续下去。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南巡讲话。发展才是不可动摇的硬道理——老领导人的这番话，给一度停滞的改革重新点燃了火。中国高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面独特的旗帜，把市场化的油门一口气踩到了底。

世界工厂，跻身世界之列

为改革开放收尾的，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是制定贸易规则的国际社会主流。加入其中，意味着中国将成为世界经济的正式成员。

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谈判，最大的关口，依然是美国的同意。2000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承认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的法案。由此，此前几乎年年重复进行的对华贸易条件审议被永久化，中国加入WTO的门被大大打开。而在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加入了WTO。这是一个怀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家，被正式纳入世界贸易规则之中的瞬间。

这一加入给中国经济带来的势头，是惊人的。以廉价而丰富的劳动力为武器，中国成为了组装全世界产品的世界工厂。各国企业争相把工厂迁往中国，出口呈爆发式增长。到了2010年前后，中国的经济规模超越日本，一举跃上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之位。

豪赌的理想，与萌生的疑虑

美国推动这一连串潮流的背后，有着确凿的理想。那就是关与（engagement）政策。与其孤立中国、使其成为敌人，不如把它作为世界经济的伙伴迎入。倘若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加深，战争这类粗暴的手段便会变得不划算。而倘若富裕的中产阶级成长起来，他们终将开始追求自由与法治——这样的期望，是贯穿好几代美国政府的前提。

富裕起来的中国，确实改善了人们的生活。然而共产党的一党专政，非但没有动摇，反而磨砺起了统治的技术。经济的自由会招来政治的自由——美国所相信的这一剧本，并未按照盘算的那样推进。「只要关与，中国就会改变」这一前提究竟是否真的正确——这一疑问，在后来的岁月里，将在美国国内引发激烈的争论。

而且还有一个谁都忽略了的变化。成为世界工厂的中国，并不只是富裕起来而已。它那庞大的生产力与经济规模，正在变为国际社会中力量本身。以廉价产品作为交换，美国的制造业从根基处被掏空，两个经济体彼此深深缠绕，已到了再也无法分开的地步。在共享富足的蜜月背后，力量的均衡，正悄然却又确实地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