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铎王朝与向海洋的雄飞

到上一回为止，我们看到了在《大宪章》中萌芽的「法治」观念，以及打入国王权力的第一道楔子。然而，撼动岛国命运的并不只有议会。十六世纪，一场震动整个欧洲的宗教大变动，也涌向了不列颠岛。导火索，是一位国王的私人情事。由此诞生了与罗马教皇分道扬镳的独立教会，到了其女儿这一代，又迎来了与海那边的大国西班牙一决雌雄的日子。本回以都铎王朝这一个世纪为舞台，从光与影两面，追溯宗教改革与向海洋的雄飞如何交织，又如何把岛国推向海洋国家。

离婚催生的教会 ―― 亨利八世与宗教改革

都铎王朝是历经漫长内战（玫瑰战争）之后，这一族登上王位的王朝。其第二代国王亨利八世（1491～1547）的名字，常与「六位王妃」一同被人们提起。然而，他在岛国历史上留下的最大印记，却是从围绕婚姻的情事开始的教会独立。

亨利与第一位王妃凯瑟琳之间未能得到男性继承人，便希望离婚。当时，解除婚姻需要罗马教皇的批准，但其中又夹杂着政治因素，教皇并未予以认可。于是亨利选择了越过教皇径自行事的道路。1534年，通过议会制定了国王至上法，据称将英格兰国王宣告为「英格兰国教会在地上唯一的最高首脑」。就这样，脱离罗马天主教权威的英国国教会（英格兰国教会）逐渐成形。

值得注意的是，有人论及，亨利的改革未必是要刷新信仰本身这一点。与德国的路德等人重新追问教义根本不同，亨利的关注据说更在于统治与权力。事实上，即便在把教会顶点由教皇换成国王之后，礼拜与教义的许多方面仍浓重地保留着天主教的形式。另一方面，他推进了修道院的解散，据传将其广大的土地与财产转移给王室及支持者。这既充实了王权的财政，同时也是一桩动摇了依赖修道院之人生计的事件。

化解分裂 ―― 伊丽莎白一世的现实主义

亨利死后，英格兰围绕宗教摇摆不定。偏向新教的统治，与回摆向天主教的趋势接连出现，据传在各自的治世中，立场不同的人都曾遭受迫害。那是一个宗教抉择关乎性命的时代。

穿越那片惊涛骇浪的，是亨利的女儿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1558年即位的她，据评并非把新教与天主教激烈对立的局面全然偏向某一方，而是试图以务实的妥协来加以化解。她一面整顿国教会的体制，一面对人们内心的信仰不过分深究——据说正是这种灵活，带来了暂且的安定。不过，这个治世也有围绕宗教的紧张与严厉的取缔，并非一片祥和，这一点需要公正地看待。

伊丽莎白的时代，也以文化繁盛而著称。剧作家莎士比亚开始活跃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以英语写就的丰富表达由此孕育。与此同时，把目光投向海外的风气也日渐高涨。弗朗西斯·德雷克等航海者驶向世界的海洋，还进行着以私掠（国家公认的海盗行为）从西班牙船只夺取财富的活动。这既是大胆进取的气概，从对方来看却无异于劫掠，也成为日后加深与西班牙对立的一个原因。光与影，在此处同样难分难解地结合在一起。

海上霸权的更替 ―― 1588年，与无敌舰队的对决

宗教的对立与围绕海洋的利害，终于汇聚为一场巨大的冲突。当时的西班牙，背靠新大陆的财富，被称为「日不落之国」，是一个自任为天主教守护者的大国。偏向新教的英格兰，及其在海上的挑衅，对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而言渐渐成了难以坐视之事。

1588年，西班牙派出一支大舰队——日后被称为无敌舰队（阿尔马达）的船队，意图入侵英格兰。据记载，约有一百三十艘的大舰队被动员起来。对此，英格兰一方使用更为灵活的船只与火炮，在英吉利海峡交战。被视为决定性一招之一的，是把点燃的船只放入敌阵的火船（火攻）战术，据传由此西班牙舰队的阵形大乱。此外，在归途中，舰队卷入风暴，据称在爱尔兰沿岸等地损失了许多船只与人员。

这一事件，常被讲述为「小小岛国击败大国」的故事。不过，对这种评价也需要留意。有人指出，英格兰的胜利不仅得益于巧妙的战术，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天气这一偶然。而且，这一战并未使西班牙立即没落，也未使英格兰立即成为海上霸主。西班牙依旧强大，海上力量对比的更替，是此后历经漫长岁月才完成的。即便如此，这场胜利给岛国之人带来了巨大的自信，并助推了向海洋驶出的风气，这一点确凿无疑。

都铎王朝的一个世纪，始于由私人离婚问题而生的教会独立，历经化解宗教分裂的现实主义，最终抵达与海那边大国的对决。岛国脱离罗马这一外部权威，向海洋寻得活路——其轮廓日益清晰。然而，向外界膨胀的力量，也在国家内部招来了新的紧张。国王的权威能及于何处，议会又能发声到何种地步。伊丽莎白死后，都铎王朝落下帷幕之际，这一问题已无法再行拖延。下一个世纪，岛国将踏入国王与议会正面冲突——内战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