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回归游戏——游戏的人的祝祭
神、规则、国家、资本、科学。这场追溯体育「主语」的旅程,最终抵达了一个最为单纯的答案。那就是游戏。1938年,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中论证:游戏先于文化本身。魔法圈,还有凯卢瓦的四种游戏。这是从「游戏的人」的视角,把全六话重新系结起来的最终话。
2026年7月10日
历经六话,我们一路追踪着体育的「主语」。神、规则、国家、资本,以及科学。然而,在这一切之前,还横亘着某种更单纯、更根本的东西。那就是游戏。竞技也好,祭仪也罢,赌博与观赏,若追溯其根源,最终都会回到人类「因为有趣」而不由自主投入的那种忘我的游戏。最终话,将从「游戏的人(Homo Ludens)」的视角,把整个连载重新系结起来。
- 1938
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出版《游戏的人(Homo Ludens)》,论证游戏先于文化。
- 1958
罗歇·凯卢瓦在《游戏与人》中,把游戏分为四种类型(竞争、机运、模拟、眩晕)。
- 当代
数字游戏研究重新发现赫伊津哈的「魔法圈」,将其视为一种游戏的空间理论。
游戏,先于文化
1938年,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用一本书,改变了人类看待自身的方式。《游戏的人(Homo Ludens)》——意思是「游戏的人」。赫伊津哈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主张:游戏,先于文化。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文化以人类社会为前提。可游戏,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动物们无需人类教导,便相互嬉闹、彼此追逐地玩耍。也就是说,游戏比文化更为古老。而人类的文化——法律、战争、诗歌,以及竞技——正是从游戏这个母胎中孕育而生。游戏并非严肃之事的反面。毋宁说,严肃的文化,反倒是借着游戏的形式才得以立身。
站在这一视角上,我们一路追溯的历史便为之一变。献给宙斯的古代赛跑,被规则驯服的19世纪足球,赌上国家威望的近代奥运——在它们的深处,都搏动着一股与动物相通的游戏冲动:「因为有趣,才忍不住要让身体一较高下。」
魔法圈——现实之中的,另一个世界
赫伊津哈留下的另一个强有力的概念,便是后来被称作「魔法圈」的东西。游戏,会开辟出一片从日常世界中清晰切割出来的特殊空间。而在它的内侧,自有一套独特的秩序在主宰。赫伊津哈写道,在游戏场的内侧,一种绝对而独有的秩序统治着一切。那是一种有限而暂时的完满,而且它是美的。
他更进一步,说了一句令人惊讶的话:宗教的神圣场所,与实际的游戏场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教堂也好,法庭也好,还有体育的竞技场——一切都是在现实之中被划分出来、为某桩特殊事件而设的暂时的另一世界。
在这里,连载的第一话与第二话又浮现了出来。古代奥林匹亚祭的「神圣休战(埃克克伊里亚)」,开辟出一片放下武器、唯有竞技才被允许的特殊时空。中美洲的球场,是一片连通此世与冥界、模拟宇宙自身的神圣空间。那些,全都是赫伊津哈所说的魔法圈。划下一条线,定下只在其内侧才通行的规则,让日常停摆。所谓体育,正是一场从地面划出的一条线开始的、魔法般的仪式。
游戏的四张面孔
继承了赫伊津哈的法国思想家罗歇·凯卢瓦,在1958年的《游戏与人》中,把游戏解剖得更为透彻。他把游戏分为四种类型。
其一,竞争(agôn)。在彼此对等的条件下,比拼速度、力量或技艺的游戏。其二,机运(alea)。舍弃技艺、把自身托付给命运的游戏,如赌博与抽签。其三,模拟(mimicry)。暂时脱下自己的人格、去扮演另一个什么的游戏。其四,眩晕(ilinx)。以旋转或坠落撼动知觉、任凭自己沉醉于晕眩之中的游戏。而凯卢瓦还描绘出一条连续谱:从毫无规则、恣意奔放的游戏(paidia),走向被规则严密律定的游戏(ludus)。
用这四张面孔,整个连载都能得到解释。竞争(agôn),是贯穿从奥运赛跑到当代体育的那颗竞争之核。机运(alea),正是在资金上支撑起近代体育的赌博本身(第5话)。模拟(mimicry),是用身体再现宇宙之争斗的中美洲球技(第2话)。而从游戏(paidia)向竞技(ludus)的过渡,恰恰就是粗野的民俗足球被成文化、洗练为体育的那个19世纪的故事(第3话)。
体育,回归游戏
就这样,连载把圆环闭合,回到了它的出发点。
从对神的奉献,到规则的发明。从国家的工具,到庞大的生意。再到对身体的管理。体育的主语,随着时代变迁而更替——从神,到国家、资本、科学。然而,它们全都是「事后」注入游戏这个母胎里的意义。在最底层,永远站着「游戏的人」。
请想象一下,充满当代体育场的那数万人的狂热。转播权在流转,国旗在飘扬,赞助商的标志在闪耀。可在这一切的中心正在发生的,却是一件惊人地单纯的事。在地面划出的一条线的内侧,在被规则围起的魔法圈之中,人类至今仍在忘我地游戏着——仅此而已。与5000年前把肉身献给神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体育,始于游戏,也回归游戏。人类为何而竞技。对这个问题,最古老也最崭新的答案,就在这里。因为人类,在成为智人(Homo sapiens,有智慧的人)之前,先是游戏的人(Homo Ludens)。在竞技场的欢呼之底鸣响着的,是那早在文化诞生之前便已回荡的、游戏的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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