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的古代幻影——顾拜旦与现代奥运
沉寂了长达一千五百年的奥林匹克,因一位法国贵族的执念而复活。皮埃尔·德·顾拜旦借来古希腊的权威,高举起「以体育促成世界和平」的理想。1896年雅典,第一届大会在独立纪念日拉开帷幕。可这场庆典,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政治难分难解。
2026年7月10日
古代奥林匹亚祭落下帷幕之后,约莫过了一千五百年。「奥林匹克」这个早已被遗忘的词,被一个男人重新唤回了现代。皮埃尔·德·顾拜旦。这位法国贵族兼教育改革者,借来沉睡于古希腊圣域中的权威,高举起「以体育促成世界和平」这一宏大的理想。然而,他复活的这场庆典,却与那理想背道而驰,从一开始便与政治难解难分地缠绕在了一起。
- 1875–1881年
德国考古队发掘古代奥林匹亚。埋没已久的圣域重见天日,深深刺激了顾拜旦。
- 1894年
在巴黎索邦召开国际会议。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IOC)宣告成立,并决定由雅典举办第一届大会。
- 1896年4月6日
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在雅典开幕。这一日期特意选在希腊独立纪念日,别具象征意味。
唤回亡灵的男人
究竟是什么在驱动着顾拜旦?长久以来被反复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1871年普法战争中法国战败,一位对青年体力衰退忧心忡忡的爱国者,为了国家的再生而复兴了奥运——。但近年的研究却驳斥这一说法过于简单。人们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个偏狭的国家主义改革者。
真实的顾拜旦,怀抱着一份更为国际化、更具教育意味的志向。从19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他一次又一次奔赴英国与美国,满怀热忱地考察公学与大学的体育教育。那正是上一话所见的、作为「锤炼人格之教育」的体育。与此同时,德国考古队对古代奥林匹亚的发掘,愈发激起了他对古代的憧憬。英国的教育思想,与希腊古代的荣光。这两者在他心中结晶,凝成了现代奥林匹克的构想。
1894年,顾拜旦在巴黎索邦召集了各国代表。正是在这次会议上,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宣告成立,并定下两年后的1896年,在希腊雅典举办第一届大会。为向东道国致敬,首任主席一职由希腊文人德米特里奥斯·维凯拉斯出任。
名为体育的和平宗教
对顾拜旦而言,奥林匹克绝非一场单纯的竞技会。它是一项教育性与精神性的工程——既要培育道德的人格,又要孕育跨越国界的相互理解。1896年,他在为一本美国杂志撰写的论文中这样写道:定期把不同人种的年轻人聚到一起,让他们友好地一较力量与技艺——唯有如此,才能成为超越隔阂各民族之偏见、使世界和平变得确凿可靠的有力手段。
战争之所以爆发,是因为国与国彼此误解。那么,只要年轻人每四年相聚一次,在同样的规则下竞逐,这份误解便理应冰释。这正是顾拜旦的信念,而他几乎是以一种信仰的口吻,来讲述这一理念的。正如古代奥林匹亚祭包含诗人与雕刻家的艺术奉献,他也力图把艺术竞赛纳入现代奥运之中。那是把体育、艺术与和平束为一体的宏大理想。
第一届雅典大会,将这一理想高高擎起。1896年4月6日,配合希腊独立纪念日开幕。经过整修的帕纳辛奈科体育场,被五万名观众挤得水泄不通。14个国家参赛,从田径到自行车、举重、网球,共角逐45个项目。也正是在这届大会上,取自古代典故的「马拉松」,第一次贯穿雅典市区而奔跑。
潜藏在和平庆典中的两副面孔
然而,现代奥运宿命般的矛盾正在于此。那便是国际主义与民族主义这两副彼此对立的面孔。
在顾拜旦的构想里,奥运如同万国博览会一般巡回于各举办城市,是一个各民族相遇、结下友谊的国际舞台。连结国与国的平台——这是它理想的那一副面孔。可现实中,奥运从一开始就也是一处各国争夺威望的场所。哪国选手取胜?哪个国家主办大会?这自然而然地,成了向世界彰显国力的政治舞台。
事实上,从古代直到近代,奥林匹克始终是政治表达的舞台。示威、抵制、禁运——无论国家还是个人,都在利用这场庆典行使自己的影响力。「和平庆典」的理想举得越高,国家的算计便越是渗入其中。国际协调与民族主义,注定要在奥运这同一个容器里,永远地相互角力。
细想起来,其根底处躺着的,是斗争。连载第一话所见的全副武装赛跑,第二话所见的、作为代理战争的球技。体育原本,就是一套把群体与群体间的对立,放进安全框架里加以宣泄的机制。现代奥运,不过是把那股斗争的能量,用「和平」这个美丽的词重新包裹了一层罢了。正因如此,只要包裹一旦破裂,国家之间的争斗随时都会探出头来。
作为理想而诞生的奥运,进入20世纪后,将把这两副面孔一一裸露出来。它化作各国押上威望的战场,并终将被另一股庞大的力量——转播权与赞助商的金钱——所吞没。故事,将继续走向那个升华了的战争、以及资本的时代。
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吗?
感谢你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