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有资格竞技——围绕身体划下的界线
古代奥运只属于自由民男性。近代奥运的第一届,同样把女性拒之门外。谁能参与体育,怎样的身体才被视为「正确」——这道界线,以性别确认检测与兴奋剂检测的形式,在科学之名下被反复争夺。连载的最终话,追问体育所映照出的人类本身。
2026年7月10日
体育的故事,总会归结到同一个问题上:究竟谁,才有资格站上这座舞台?从古代的神域到现代的竞技场,这个答案从来都不是不言自明的。被允许参加的人,与被排除在外的人。被奉为理想的身体,与被投以怀疑目光的身体。连载的最终话,将凝视体育这面镜子所映照出的、人类本身。
- 古代
奥林匹亚祭的参赛资格仅限于自由民出身的希腊男性。但在马术项目中,王女库尼斯卡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冠军。
- 1896年
第一届近代奥运会。女性被排除在正式项目之外。
- 1921〜1923年
女性们自行举办「女子奥林匹克运动会」,用实力证明自己。
- 1968〜1999年
奥运会对所有女性选手施加基于染色体的性别确认检测,至1999年6月废止。
女性,进不了竞技场
古代奥林匹亚祭,并非向所有人敞开。能够参赛的,只有自由民出身的希腊男性。奴隶、异邦人,以及女性,原则上都被排除在竞技之外。据传说,已婚女性甚至不被允许踏入举办竞技的圣域一步。
不过,也有例外——那便是马术项目。在战车竞赛中,被判为胜者的并非握着缰绳的御者,而是拥有马匹、出资训练的资助人。而所有者,也可以是女性。就这样,斯巴达的王女库尼斯卡亲自备马出战、赢得胜利,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奥运冠军。讽刺的是,打破性别之墙的,并非女性的身体,而是财富与阶级。
这种排除的结构,进入近代也未曾消失。正如前几话所见,近代体育是在英国公学那种家父长制的文化中被组织起来的。其结果,便是1896年第一届近代奥运会把女性挡在了正式项目之外。顾拜旦所标举的「各国民的相会」,起初不过是男性之间的相会。
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被拒之门外的女性们,并没有默默退下。她们,办起了属于自己的大赛。
进入20世纪后,女性体育运动在欧洲与北美高涨起来。1921年至1923年间,女子奥林匹克运动会得以举办,女性们在铅球、中距离跑等此前被认为「对女性过于激烈」的项目中展现了实力。证明实力本身,就是一场夺取权利的抗争。在美国,1972年的《第九条》(Title IX)禁止了教育领域中的性别歧视,极大地推动了女性运动员的培养。
然而,当女性重返竞技场,新的怀疑也随之而生。那些过于出色的女性选手,被投以「她真的是女性吗」的目光。由此,开始了体育史上格外阴暗的一章。
科学划下的身体界线
1968年,奥运会开始对所有女性选手施加确认性别的检测。那是查验细胞内染色体的巴氏小体检测。唯有通过者才能获得「女性证明书」,登场参赛。可这项检测,并不能准确判定性别。专家们前后历时约三十年,不断呼吁停止这项检测。直到1999年6月,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才终于废止了对全体一律施加的检测。一套以严格的男女二元论为前提的制度,曾如何深深伤害那些立于其边界之上的多样身体——仅仅是承认这一点,就花去了如此漫长的岁月。
大约同一时期,另一道「边界」也成了科学的问题。那便是兴奋剂。胜利的价值愈是抬升、商业化愈是推进,选手们便愈想借药物人为地把肉体的极限往上推。尤其在1960年代,组织化的用药日趋严重。为了与之对抗,一套监督选手、守护公平的检测体系被建立起来。哪里为止是自然的身体,从哪里开始是不正当的身体?这条界线,同样被交到了科学的手中。
细想起来,体育与科学的关系根深蒂固。文艺复兴时期,教育家与医师重拾古代「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肉体」的思想,倡导锻炼身体。到了19世纪,体育被制度化为增进国民健康、规训人格的装置。科学始终也是一种界定理想身体、并加以管理的工具。
体育,是映照人类的镜子
历经六话追溯而来的体育的起源,其中贯穿着一条脊梁。
在古代,身体的跃动是与众神交感、性命相搏的祭仪。而19世纪的英国,用规则与人格陶冶将它驯服。顾拜旦借来古代的权威复兴了近代奥运,20世纪则由民族主义与媒体、金钱将它吞没。时至今日,「谁才有资格竞技」这道围绕身体的界线,仍在科学之名下被争夺着。
从神圣的仪礼,到规则的发明。从国家的工具,到庞大的商业。再到身体的管理。体育的主语,一路更替为神、国家、资本、科学。但有一样东西始终未变——那就是人类无论如何都禁不住要赌上身体去竞逐什么的这一事实。
也就是说,体育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时代把什么投射进了「人类的身体与竞争」。我们每四年一度为之狂热的那场庆典里,对宙斯的祈祷、献祭的球技、绅士的理想、国家的威信、资本的逻辑,全都层层叠叠地汇流其中。当你下一次为某个奔跑的身影而心潮澎湃时,在那背后,正呼吸着人类五千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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