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裂开的世界——被分割的网络之未来——诞生⑥

互联网诞生时并不带有国界。数据包不打国旗，与任何对象都平等对话——这，正是这张网的理想。然而在故事的当下坐标，这份理想正迎来最大的考验。本应把世界连成一体的网络，如今正开始按国家、按思想，一块块裂开。连载的最终话，凝视着「运送自由的线」如何可能变成「运送监视的线」，逼近互联网的真身。

万里防火长城

本应连接世界的网络逐渐裂开的现象，人们称之为「分裂的互联网」（splinternet）——这是把碎片（splinter）与网络（internet）拼合而成的词。在政治、商业与民族主义的作用下，原本没有国界的互联网，正被分割成一个个以国家为单位的孤岛。而其中最庞大的实例，就是中国。

1998年，作为「金盾工程」的一环，中国着手构建审查、遮断国内信息的机制。这便是世人所称的防火长城。海外的主要网站——谷歌、脸书，以及许多国际新闻——都被遮断，跨越国界的互联网通信被压缩到仅占整体的百分之几。但这并不只是一个「遮断」的故事。在墙的内侧，中国培育起了自成一体的庞大生态：搜索的Baidu、社交的Weibo、通信的WeChat、电商的Alibaba。这个约有七亿人栖居的空间，成了一个与世界互联网切断的、另一个「平行世界」。这堵墙在把外部拒之门外的同时，也在内侧造出了一个自我完结的宇宙。

在暗中窥视的，并非只有威权国家

分裂与监视，是专制国家才有的问题——人们总想这样相信。然而，2013年6月，这条轻率的界线轰然崩塌。

前美国国家安全局（NSA）的合同职员爱德华·斯诺登，揭露了以美英为中心的情报同盟「五眼联盟」所进行的全球规模监视的实态。其中尤为令人震惊的，是名为「棱镜」（PRISM）的计划。NSA直接从微软、谷歌、脸书、苹果等巨型IT企业的服务器上，收集用户的数据。上一话所见的监视资本主义的基础设施——企业收集的海量个人数据——被原封不动地挪用到了国家的监视装置之中。记者巴顿·盖尔曼将其总结为：自2001年那场同时多发恐怖袭击之后，抛开历史性约束的一套监视体制。

即便是高举自由与民主旗帜的国家，也以安全保障之名对市民进行了大范围的监视。这一事实，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分裂与监视，绝非遥远异国的故事。监视的诱惑，潜藏于任何国家、任何制度之下。

运送自由的线，同时也是运送监视的线

继中国之后，俄罗斯也在强化对网络的国家管控。2019年施行的「主权互联网法」，以防范网络攻击为名义，赋予政府在必要时将国内网络与世界之网从物理上切断的权限。此外，中国还在把审查、监视的技术本身输出给他国。2025年流出的资料显示，防火长城的技术已流向哈萨克斯坦、埃塞俄比亚、巴基斯坦、缅甸等地。

这里，藏着关于互联网最冷峻的真相。遮断也好，审查也好，监视也好，追根究底都建立在同一套技术基座之上。遮断特定网站的技术，可以原封不动地变成监视异见者、审查言论的工具。也就是说，为运送自由信息而设计的线，恰恰同时也是运送监视与管控的线。当国家分割网络时，失去的最大之物，是市民的权利——是隐私，是表达的自由。

于是，连载又回到了出发点的那个问题。作为一张为熬过核打击而生的分散之网，它被设计成不受任何人支配。它作为无人拥有的开放语言成长起来，被免费地交给世界，向全人类敞开。可正是同样的网络效应，催生了科技巨头的圈地；正是同样的网络结构，让国家的监视与分割成为可能。互联网，是一台让「无人拥有」的理想与「支配一切」的权力，同居于一根线之中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