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基础设施——科技巨头与监视资本主义——诞生⑤

互联网「不属于任何人」——这一理想，是贯穿整个连载的脊梁。然而进入2000年代以后，现实开始一步步背叛理想。从泡沫的废墟中站起来的少数几家企业，把搜索、把购物、把人与人的连结一手攥住，成了支撑我们日常一切的「沉默的基础设施」。而在那份便利的背后悄然推进的，是一种把人类行为本身变成商品的、全新的资本主义。

规模，催生规模

为什么本不该属于任何人的网，会被少数几家企业攥在手里？关键在于「网络效应」。

用户越多的服务越好用，越好用便吸引越多用户。搜索用得越多就越聪明，社交网络上的朋友越多就越离不开。就这样，「规模催生规模」的良性循环开始运转，而海量积累的数据，则化作一堵高墙横亘在新进入者面前。结果便是「赢家通吃」。如今，谷歌、亚马逊、苹果、Meta（原脸书）、微软五家企业被称作「科技巨头」，其市值总额已高达代表美国的股价指数标普500的约四分之一。

它们还磨砺出了守住支配地位的战术。法学者吴修铭把其中一种称作「猎杀区（kill zone）」的收购。2012年，脸书收购了当时还很弱小的Instagram——在它独立成长、壮大为威胁之前，就把未来的对手一口吞下。又如2010年，亚马逊对竞争对手Diapers.com发动不惜亏本的降价，逼其屈服，最终将其收入囊中。把用户圈进自家的生态系统、让他们难以转投他处——高昂的转换成本，成了帝国的护城河。

作为「预测产品」的你

然而，科技巨头真正的革新，并不在于垄断本身。免费的服务，究竟如何攫取巨额利润——革新就藏在这套机制里。哈佛大学的肖莎娜·祖博夫，把它命名为「监视资本主义」。

其逻辑是这样的。我们搜索、点击、移动、按下「赞」。这一个个行为，都被作为数据不断地收集起来。企业加以分析，打造出预测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的「预测产品」，再把这份预测放到「行为的期货市场」上卖给广告主。正如当年福特与通用汽车开辟了大量生产的资本主义，谷歌的广告系统AdWords开辟了这种全新的资本主义，脸书随之跟进。我们免费换来的便利，其对价并非金钱，而是我们的行为本身，以及未来的可预测性。

将这份诡异感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是2016年席卷世界的定位游戏《精灵宝可梦GO》。玩家以为自己只是在玩，却在时时刻刻提供着自己在现实中的移动数据。更进一步，2018年曝光的剑桥分析事件揭示：从脸书流出的海量个人数据，曾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被用来对选民进行心理画像，以预测并操纵其行为。监视资本主义，已不再是购物的话题。它触及了民主的根基。

能给帝国套上缰绳吗

面对这股庞大的力量，国家权力终于开始行动了。

欧盟施行了保护个人数据的GDPR（一般数据保护条例），为监视资本主义式的数据滥用套上了限制。2022年，它更进一步，通过了把巨型IT企业作为「守门人」严加规制的数字市场法案（DMA）。2025年4月，正是以违反这部DMA为由，苹果被处以5亿欧元、Meta被处以2亿欧元的巨额罚款。在美国，2024年8月，联邦地区法院也认定谷歌的搜索业务处于非法垄断状态，翌年又就广告技术作出了同样的判决。

互联网，作为一张能在核打击中幸存的分散之网诞生，被设计成谁也无法支配。而这同一张网，如今被少数帝国攥在手里，国家则正试图给这些帝国套上缰绳。「分散与共享」的理想，与「集中与支配」的现实。两者之间的拉锯，正迎来一个历史性的关口。

然而，盯上平台所握有的「观看之力」的，并不只是企业。当国家为了监视与审查向这股力量伸出手时，那张本应把世界连成一体的网，开始沿着国界裂开。故事，将继续走向被分裂的互联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