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歌且舞 — K-POP向日本抛出的难题

上一回，我们在地下的Live House和各地的现场，看到偶像变得愈发亲近而多样。一张拍立得、几秒钟的握手，那样的距离，孕育出新的狂热。然而，正当日本的偶像沉浸于这份亲近之时，在海的另一边，一种朝着截然不同方向被打磨出来的偶像，正悄然成长。歌唱、舞蹈、外形，都以追求完美为目标而被锤炼到极致的群体——那就是K-POP。

它被人们当作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日本市场上的「黑船」来看待。对于一直珍视可爱与亲和的日本偶像观而言，把精致与完成度推到台前的K-POP，带来了新鲜的惊讶，也带来了不小的困惑。本章将在报道所及的范围内，梳理它的培养机制、世界战略，以及对日本的波及。

名为练习生制度的设计图

在K-POP的力量之源中，人们常常举出一种被称为「练习生制度」的机制。事务所通过选拔挑出璞玉，在出道前的数年间，对其歌唱、舞蹈、语言、表现进行集中训练，待时机成熟才将其送往世间——这是一种体系化的培养理念。

据说创立其原型的，是一九八九年成立的SM娱乐，以及创始人李秀满。据报道和该公司的历史所述，李秀满据说把造星不再视为撞运气般的偶然，而是重新理解为可复现的「设计」。后来，该公司将把文化作为技术来构建的构想称为「文化技术」，并配合按当地语言和喜好推广的本地化战略，逐步整备出着眼于海外市场的手法。

不过，人们也屡屡指出，这一制度并非只有光，也有影。漫长的练习生期、激烈的竞争、未能出道便就此告终者之众、围绕合约方式的种种问题，皆有报道，质疑其严酷的声音也不在少数。高度的完成度，与这般严酷互为表里——无论在韩国国内，还是注视着它的外部，都存在着这样的看法。

耐人寻味的是，这张设计图，绝非韩国所独有。正如本连载一路所追溯的，日本自古也有通过选拔节目发现璞玉、加以打磨、送往世间的做法。正因如此，许多目睹K-POP培养机制的日本创作者，据说并未将其当作「全然的异物」，而是当作「自己一直在做的事，被以另一种彻底方式推到极致的模样」来看待。差异，或许并不在于理念本身，而在于设计到何种程度、追求完成到何种程度——在于那份彻底的程度。

越海而来的浪潮

韩国偶像真正开始抵达日本市场，是进入二〇〇〇年代以后的事。被视为先驱的，是十多岁便在日本出道、用日语演唱、活跃于日本音乐节目的BoA。人们回顾道，她与其说是外国偶像，不如说作为日本歌手之一，被广泛地接纳。

随后，东方神起等人扩大了人气，到二〇一〇年前后，少女时代、Kara等女子组合相继登陆日本。整齐的舞蹈、精致的表演、堂堂正正的舞台，与当时的日本偶像有着不同的质感。在报道中，这一时期的浪潮，常被梳理为从音乐层面推动了所谓第二次韩流热潮。

这股浪潮，对日本的偶像产业而言，也是劲敌的出现。同样以「偶像」一词被谈论，呈现方式与锤炼方式却各异的存在，在同一市场上并肩而立。粉丝同时享受两者，创作者也不得不彼此留意对方的长处。竞争，时而成为刺激，时而也成为威胁。

走向名为世界的舞台

贯穿二〇一〇年代，K-POP的瞄准点不止于日本和亚洲，而扩展到了世界本身。视频共享服务与社交媒体，越过语言之墙将影像送达，海外粉丝加上字幕加以传播这类现象，也被指为助力。

被视为其象征的，是BTS的崛起。据报道，二〇二〇年，他们的曲目《Dynamite》作为韩国组合首次登顶美国Billboard的主榜Hot 100。这被大幅报道为，亚洲组合抵达了长久以来被视为世界音乐中心的美国之巅的瞬间。BLACKPINK同样在全球规模上聚拢人气，据说获得海外媒体评价为影响力巨大的艺人。曾经往往被看作遥远亚洲音乐的东西，开始在世界的中心鸣响。

支撑这份成功的，并不只是被打磨至极的表演。通过社交媒体与视频，粉丝自发地传播影像、加上字幕、彼此谈论——那份热度本身，被指为越过国境承载作品的力量。并非创作者单方面送达，而是粉丝共同传播。这种将应援一方卷入其中的结构，竟在某处，与前几章所见日本握手会和总选举所培育的「参与型偶像」之构想相互呼应。流派虽异，但在让粉丝之力成为助力这一点上，东西方的偶像文化站在了同一地平之上。

以完成的姿态征服世界的K-POP。守望素颜与成长的日本偶像。两种不同的流派在同一个时代并肩而立，成为彼此映照的镜子。然而，如今正在发生的变化，仅凭这一对比是说不尽的。社交媒体赋予了每一个人发声的力量，偶像与粉丝的关系本身，正被静静地、却又深深地重塑。如今，偶像与粉丝的关系，正进入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