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的狂热 —— 名为泡沫的陷阱

到目前为止，我们追溯的都是个人的诈术：假托神谕之人，许诺炼出黄金的炼金术士。其中必定有一个施行欺骗的「个人」。然而，接下来要看的诈骗，并没有明确的主谋。行骗者与受骗者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群众本身被狂热裹挟——这便是泡沫。在十七世纪的荷兰，人们为一颗花的球根；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人们为一纸股票，付出了根本不可能的价格。然后，某一天，所有人同时清醒过来，一切轰然崩塌。在这一回中，我们将从毫无根据的暴涨与崩盘这两个事例出发，审视名为群体心理这一陷阱的结构。

一朵花，一栋房 —— 郁金香狂热

十七世纪的荷兰，是当时世界上最富庶的商业国家之一。东印度公司带来了财富，市民之间开始有了富余的资金。就在那时，一朵从土耳其方向传来的花，意外地成了投机的对象。那便是郁金香。

尤其受人珍视的，是花瓣上奔涌着火焰般条纹的品种。其中，被称为「无尽的皇帝（永远的奥古斯都，Semper Augustus）」的顶级球根，据传在阿姆斯特丹竟能换得一栋小屋。当时的记录中，也有一颗球根标价数倍于一名工匠年收入的例子。人们购买球根，并非为了赏花，而是相信明天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于是争相抢购。

泡沫的第一个特征在此显现。价格，正一点点脱离那件东西本来的价值。郁金香本身，始终不过是一朵花。然而，仅凭「众人都想要」「明天还会更高」这样的期待，价格便被一路抬高。正因为谁都不愿吃亏，人们才不断买进。一场谁也无法中途退场的抢椅子游戏，把整个国家都卷了进去。

然后，1637年二月，终结突然降临。据传，在哈勒姆的交易中，某一天忽然没了买家。一个人卖出，下一个人也因不安而抛售。支撑价格的「众人的期待」崩塌的那一刻，价格在短短数周内暴跌。昨天还值一栋房子的球根，重新变回了一朵花。

卷入国家的狂热 —— 南海泡沫事件

如果说郁金香狂热是围绕一朵花的狂热，那么约八十年后发生在英国的「南海泡沫事件」，则伴随着更为庞大的设计。其舞台，正是国家财政本身。

南海公司成立于1711年。表面上的目的，是垄断与南美洲方向的贸易。然而，这家公司真正的作用，在于承接已然膨胀的英国国家债务。公司代政府背负借款，换来特权与对未来收益的期待。不久，人们便陶醉于这样一个说法：只要持有这家公司的股票，便能获得巨额财富。

1720年，股价狂热地攀升。据记录所载，年初每股一百英镑上下的股价，据传到了夏天已飙升至超过一千英镑的水平。人人都唯恐落后而蜂拥而至，看到南海公司成功的投机者们，接二连三地创办依据薄弱的新公司来募集资金。记录中甚至有连经营内容都不公开、只一味招揽出资的、毫无实体的公司。

在这里，结构也与郁金香狂热相同。冷静核实公司实际事业究竟能产生多少利润的人，寥寥无几。人们买下的并非事业，而是「会一直涨上去」这个故事。而当这个故事不再被相信的瞬间，曾超过一千英镑的股价，到那年年底便崩落到一百英镑上下。众多投资者倾家荡产，演变成一桩议会着手调查的大事件。

人为何要买与众人相同的东西

将两桩事件并置来看，便能明白泡沫并非个人愚蠢的问题。买郁金香的人，买南海公司股票的人，以当时的标准来看，或许都在合理地行事。「众人都在买。价格一直在涨。现在不上车就要吃亏」——这一判断，若只截取那一瞬间，绝非不合常理。

群体心理这一陷阱的核心就在于此。比起独自一人判断价值，人更是一种以周围人的行为作为线索的生物。许多人都在买这一事实本身，便催生出「安全」的错觉。既然众人都相信，那就一定没错。然而，那份安心的根基，不过是一份空洞的共识——他人同样只是在想「因为众人都相信」罢了。当每个人都以他人为依据时，那里便处处没有真正的依据。

而正如此后的连载将要看到的，这样的群众狂热，会逐渐变形为更具意图的诈骗。郁金香与南海公司，至少还有真实存在的花与事业。然而，倘若人们买的只是「会一直涨上去」这个故事——那么，只要能备好这个故事，即便毫无实体，是不是也能聚拢起人来？用后来者的钱，向先来者派发红利，演出一场繁荣。对于这个危险的念头，到了二十世纪，有一个男人将给它一个清晰的名字。如果说泡沫是群众自然而然的狂热，那么接下来登场的，便是那个企图刻意设计这份狂热之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