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取人心的技艺 — 信用骗子的谱系

在此之前，我们看的都是机制本身就注定崩盘的诈骗——用后来出资者的钱去给先前出资者派息的庞氏骗局，正是这样的结构。然而，无论机制多么巧妙，只要第一枚硬币不动，一切就无从开始。而引出那「第一枚硬币」的，永远是人心。这一回我们要追溯的，是一种不去撬锁、而让对方亲手打开门的骗术——先赢得信任、再行欺骗的「信用骗术」谱系。行骗者不靠暴力，而是带着笑容与故事走近。而许多受骗的人，事后都会说出同一句话：再没见过那么值得信任的人。

「你信得过我吗」 — 一个词的诞生

意为信用诈骗的词语本身，竟是从一桩事件中诞生的。舞台是1849年的纽约。一位衣着体面的绅士在街角与素不相识者亲切搭话，仿佛旧识一般。看准对方已放下戒心，男子便开口了——据说他问道：你信得过我，肯把你的怀表借我到明天吗？被这样一问，对方很难说出「信不过」。自尊心被撩拨，便顺手把怀表递了过去。男子随即消失无踪。

被捕的这名男子威廉·汤普森，被当时的报纸大书特书为「信用之人（confidence man）」。据说，这正是英语中指称骗子的「con man」「con artist」一词的起源。后来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由同一构想写成小说，这一人物形象也成了文学的主题。

信用诈骗的全部本质，都浓缩在这里。汤普森并没有抢走怀表，而是从对方口中引出「我信得过你」这句话，再以这份信任为担保，让对方把怀表「借」给了他。行骗技艺的核心，不在暴力或威胁，而在反过来利用对方的善意与自尊。171年以上之前的这桩小事件，鲜明地展示了它的原型。

扮演角色的人 — 冒名顶替的诱惑

制造信任最古典的方法之一，就是冒充「并非自己的另一个人」。制服、头衔、堂堂正正的举止，本身就作为信任的符号在起作用。对方还来不及审视眼前的人，便先信了那个符号。

常被当作这种心理之象征来谈论的，是弗兰克·阿巴内尔。在1960年代的美国，据他自述，他从十几岁起便使用伪造支票等手段，冒充飞行员、医生与律师，其半生通过自传与电影而广为人知。不过近年也有查证报道指出，这部自传含有大量夸张，实际作案规模要小得多。讽刺的是，倘若属实，甚至有一种看法认为：他最大的骗术并非犯罪本身，而是让全世界相信了「华丽骗子」这一自我形象。

我们在此应当看见的，不是个人的英雄传奇。重要的是这样一种结构：周围的人为何会如此轻易地相信？机场里的人们并不会特意去怀疑一个身穿飞行员制服的年轻人。我们的社会无法事事核对对方身份，否则便运转不下去，于是用头衔、制服这类「符号」作为通往信任的捷径。骗子正是钻进这种社会省力机制的缝隙。冒名顶替与其说是人的恶意，不如说是一种钻进以信赖为前提而成立的社会机制本身空隙的行为。

以爱为名的陷阱 — 婚姻诈骗的结构

信用诈骗最残酷的形态，出现在它利用人的情感之时。婚姻诈骗所取用的材料，不只是金钱，还有对方的情感本身。古今中外，以结婚或交往为诱饵夺取财产的事件屡屡见诸报端；近年以互联网为舞台的「杀猪盘式恋爱诈骗」更跨越国境蔓延，各国警方与消费者机构都在呼吁警惕。

为何连平日谨慎的人也会上当？这其中牵动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心理活动：人渴望去信任、去爱某个人。社会心理学指出，使人易受他人左右的倾向包括：受人善待便想回报的「互惠」、对怀有好感之人易于轻信的「好感」、易于接受权威者言论的「权威」、以及只要多数人都这么做便觉得正确的「社会认同」。一般认为，信用骗子会以巧言去刺激这些心理的倾斜。

人为何会轻信 — 作为结构的教训

追溯信用诈骗的历史会发现，手法虽随时代变换面貌，所击中的心理要害却几乎没有改变。「唯独你最特别」的耳语、「必须现在就决定」的焦急、「拒绝就是失礼」的顾虑、「大家都这么做」的安心。这些无一不是我们为了惬意地度过每一天而无法放手的情感。

如此说来，防御的关键并不在于消灭情感，而在于事先了解自己的心在什么时候容易被打动。当与金钱或个人信息相关的话题中，感到强烈的好感、焦急或被特殊对待时——那或许是一个信号：不要急于判断，先停下来，向可信赖的第三方咨询。信用诈骗这条漫长的谱系留给我们的，不是具体手法的知识，而是「了解自己内心如何运作」这一最古老也最可靠的护身术。

自汤普森骗走那只怀表以来，已过去一个半世纪有余。行骗者把舞台移到了电话或屏幕的那一头，但他们所瞄准的，无论今昔，都是人心这同一处地方。下回，我们将走向这种「欺骗」渗入实物世界的历史——仿造得与真品几可乱真的赝品，也就是围绕伪钞与仿冒品而展开的、没有尽头的攻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