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古老的骗局 ― 人类从何时开始行骗

欺骗他人这一行为，拥有比文字更为古老的历史。诱捕猎物、蒙蔽敌人的眼睛、向同伴说谎——这样的智慧，恐怕早在人类拥有语言之前，就已作为求生的技艺被打磨出来。欺骗在成为一种恶德之前，首先是一件求生的工具。然而，当文明诞生，人们开始仰望神明、服从权威、与陌生人进行交易时，欺骗也随之成长为更复杂、更大规模的样貌。诈骗的世界史，正是从人类获得「相信」这一力量的那一瞬间起，便悄然开始了。

神的声音，与聆听它的人们

对古代的人们而言，预知未来是高于一切的愿望。明日的战事能否取胜。是否该出海航行。能否求得子嗣。被认为能回答这些问题的，正是传达神之言语的「神谕」。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位于希腊帕纳索斯山麓的圣地德尔斐。此地据说几乎处于希腊世界的正中央，被称作世界的肚脐，相传各地的人们纷纷前来朝圣，只为聆听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皮提亚所宣告的神谕。

将军问及战略，为政者问及殖民的可否，商人问及生意的去向，皆向这处圣地求问。相传神谕的言语，往往以一种无法只作一种解读的、含意深远的形式宣告。两边都说得通的答案，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易落空，又容易在事后看来像是应验了——后世的人们，在此看到了巧妙令人相信这一机制的原型。不过，聚集于德尔斐的人们，多数是怀着纯粹的信仰而来，不能将其简单断定为诈骗。神谕的历史告诉我们，相信的力量与危险，是难以分割地交织在一起的。

此处重要的是，欺骗要能成立，仅凭行骗者的技艺是不够的。若聆听者一方没有想要相信的愿望，无论怎样的言语都不会拥有力量。想知道未来、想得到拯救、不想蒙受损失——正是这些人类自然的愿望，构成了从古至今从未改变的、欺骗的根基。

蛇之神，与一个男人

时代推移，到了罗马帝国笼罩地中海的二世纪。在小亚细亚一座名为阿波诺特科斯的城镇，出现了一位将名字留至后世的人物。这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据说高举一位以蛇之形态现身、名为格吕孔的新神，并开设了它的神谕所。为求他所宣告的神之言语，人们从地中海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相传信仰大为传播。据一种说法，那神谕的数目高达庞大的件数，每问一事便支付相应的谢礼，亦有此报道。

这一事件之所以至今仍为人详知，是因为同时代的讽刺作家琉善留下了名为《亚历山大，或假先知》的作品。琉善对这一信仰严加批判，揭发道：神的真身不过是给活蛇套上一个假造的头，而据称由神所发的声音，也是出自机关。相传琉善对亚历山大怀有强烈敌意，对于他的记述能在多大程度上照单全收，也需要一份谨慎。即便如此，借用权威之神的名号、聚拢人们的信仰之心与谢礼——这一构图本身，便展示了后世也将反复出现的、欺骗的一种典型。

值得注目的是，据说这一信仰所吸引的，不仅是质朴的人们，也包括有地位之人。聪明之人、地位高之人，未必就更难受骗。毋宁说，越是有足以令人相信的权威外衣，人便越会安心地将自身托付出去。格吕孔的故事告诉我们，对权威的信赖本身，有时会成为欺骗的入口。

告诫谎言的智慧，同样古老

欺骗的历史古老，意味着告诫它的智慧同样古老。古代社会，绝非一味毫无防备地任人欺骗。许多文明很早便将伪证与不履行约定定为罪行，在交易与裁断的场合设立证人，建立起将契约留存为记录的机制。蒙骗他人的行为越是蔓延，防范并惩处它的巧思也越是成长。行骗者、受骗者，以及试图识破欺骗者——诈骗的历史，正是作为这三者之间的角力推进而来。

像琉善这样的写作者的存在，便是其一。他揭发假先知这一事实表明，当时便已有怀疑巧妙的信仰与神谕、试图看穿其中机关的目光。有欺骗之处，必有试图揭露它的声音。正是这一紧张关系，可以说是人类与谎言相处之历史的本质。

而时代，终将迎来巨大的转折。取代神明与神谕这般信仰的外衣，一种新的权威将开始抓住人们的心。那是试图以道理与实验解开自然之谜的力量——后来被称作科学的东西。那些许诺将卑贱的金属变为黄金、宣称能治愈一切疾病之人。下一回，我们将追溯近世的欺骗故事——那些并非披着信仰、而是披着科学外衣迷惑人们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