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唯一 ― 日本的近代化与扩张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在英属印度萌生的觉醒之势。从大叛乱到国民大会，再到甘地——这是一条在殖民统治之中、抵抗的言语逐渐成长起来的漫长道路。

但是，从同一个十九世纪的末尾到二十世纪的开端，在亚洲东端，有一个国家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步伐。它没有屈从于西方的冲击，而是迅速吸收西方的制度与技术，试图把自己改造成一个近代国家——这个国家就是日本。

这一话，要讲述日本的近代化以及随之而来的扩张。我想事先写明执笔者的立场。近代日本的历程，同时兼具给亚洲带来希望的一面，与在亚洲留下深深创伤的一面。只讲述其中一面，是对历史缺乏诚实。在此，凡评价分歧之处，我都将各种说法并列陈述，避免断言，谨慎地追溯已经确认的事实。

向西方学习，重塑国家

十九世纪中叶，当欧美的舰队出现在亚洲的海面上时，日本也被推到了那股压力之前。它从远处看着邻邦清朝在与西方的战争中败北、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的情形。据说，一种「绝不可重蹈覆辙」的危机感，在社会上层之中扩散开来。

1868年，延续已久的幕府体制宣告终结，在新政府之下，日本开始了一场巨大的转变。在这场后来被称为明治维新的变革之中，日本急忙引入西方的制度。它制定宪法，设立议会，建立近代的军队与学校，铺设铁路，兴办产业。这是在短短的时间里，试图重塑国家本身形态的尝试。

它同时也是一场自上而下的近代化。在急速的变化之中，也有被迫承受沉重负担的人们。但结果是，到十九世纪末，日本成了亚洲最早具备近代国家体制的国家。而与此同时，当时的近代国家理所当然地具备的某种东西——对外扩张的志向，也在日本之中滋长起来。

据说，近代化与对外进出，对于当时的日本而言，是无法切割的两个面向。正如「富国强兵」一词所示，使国家富裕与使军队强大，被当作同一个目标来谈论。不久，日本就把这股力量转向了邻接的地区。1894年起与清朝的战争，以及二十世纪初与俄国的战争，成了那个巨大的转折点。

一九〇五年的震撼

1904年，日本与大国俄国进入了战争状态。两国围绕朝鲜半岛与满洲的对立，终于演变成了武力冲突。当时的日本，距离结束锁国还只有约五十年。它远离欧美，不拥有殖民地，被视为亚洲的新兴国家。这样的日本要与欧洲的大国俄国正面交战——据说，许多观察人士都认为日本胜算渺茫。

战争给两国都带来了巨大的牺牲。陆上激战连绵，许多士兵倒下。然后，1905年5月，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与日本的联合舰队在日本海激烈交锋。在这场被称为对马海战的战斗中，历经漫长航行才抵达的波罗的海舰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同年9月，在美国的斡旋下缔结了朴次茅斯条约，战争以日本胜利的形式告终。

这一结果令世界为之震惊。一个不拥有殖民地的亚洲新兴国家，竟战胜了欧洲的大国——这是一桩动摇了当时人们常识的事件。

事实上，据说在日俄战争之后的亚洲各地，谋求独立与近代化的动向变得活跃起来。有记录留存下来：印度的民族运动家、中国的改革者、土耳其与西亚的知识分子，都把日本的胜利当作「亚洲也能做到」的鼓舞来接受。在那个似乎只能屈从于西方的格局上，仿佛被打开了一道缺口。

但是，我们不能让故事就此停下。因为同一个给予了希望的日本，此后会变成对亚洲而言具有另一重意义的存在。

解放的理想，与侵略的现实

日俄战争的胜利，给了日本一种新的自负。据说，跻身欧美列强之列的意识，渐渐转变成了对亚洲其他地区的优越感。日本把统治扩展到朝鲜半岛与满洲，并在整个二十世纪前半叶里，自身也作为帝国向大陆膨胀。

关于该如何评价日本的这场大陆进出，看法分歧极大。执笔者不偏向其中任何一方，仅止于将两种论点并列陈述。

一方有这样的看法：日本阻挡了西方列强的东进，高举着把亚洲从欧美殖民统治中解放出来的理想。这是把「亚洲一体」的思想，以及后来「大东亚共荣圈」的构想，评价为旨在以亚洲人自身的秩序取代欧美统治的立场。事实上，也有人指出，日本的进出在结果上确有刺激了各地独立运动的一面。

另一方则有这样的看法：那些理想不过是名目，现实中是日本自身的领土与经济野心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从这一立场出发，「共荣圈」被严厉地评价为与解放毫无关系的侵略，是把亚洲的人民与资源动员到日本战争中去的机制。日本的进出给各地人们带来了巨大牺牲与苦难，这一事实必须被沉重地接受。

重要的，或许是不把这两个面向切割开来地去看待。日俄战争给殖民地之下的亚洲带来了希望，这是事实；其后的进出给各地带来了加害与牺牲，这也是事实。若只讲述一面而抹去另一面，那便不再是历史了。光与影并非彼此分离的事件，而是处在同一段历程的两侧——如此去接受它，便成了面对这个复杂时代的出发点。

近代的日本，既被记忆为亚洲唯一正面战胜西方大国的国家，同时也被记忆为在亚洲留下深深创伤的帝国。那两种记忆，至今仍以矛盾的姿态，并存于亚洲人们的心中。

两次世界大战，给这个帝国的时代带来了终结。在膨胀的诸帝国崩溃之后，曾处于殖民地之下的亚洲人们，终将迎来以自己的双手夺取独立的时刻。下一话，我想凝视那场独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