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的科学 — 心理学与宣传
二十世纪初,广告从「告知」迈向了「驱动」。克劳德·霍普金斯靠测试打磨广告词,爱德华·伯内斯则深入人心的底层。透过这两位试图让说服成为科学的人,我们以中立的笔调,追溯广告与宣传之间的界线,及其光与影。
2026年6月12日
在此之前,我们看到了大量生产催生大量消费,广告开始售卖的不再是「商品」,而是「品牌」的时代。然而人们渐渐意识到,仅仅讲述品牌还不够。怎样才能让这番话语真正打开人们的钱包?二十世纪初,广告终于从「告知」的阶段迈进了「驱动」的阶段。它所倚仗的,是解读人心运作的科学。这一回,我们以两个人为轴——靠测量打磨广告词的克劳德·霍普金斯,与把手伸向人心深处的爱德华·伯内斯——从光与影的两面,追溯说服化为技术的过程。
- 1923
克劳德·霍普金斯出版《科学的广告》。据说它将测量并改进广告效果的构想体系化了。
- 1928
爱德华·伯内斯出版著作《宣传》,论述有意识地引导舆论是现代社会的一部分。
- 1929
据传伯内斯策划了被称为「自由火炬」的表演,公关的威力与危险由此广为人知。
能被测量的,便会变强 — 克劳德·霍普金斯
在试图让广告从「直觉」靠近「科学」的人物中,常被提起的一位是克劳德·霍普金斯(1866—1932)。他在罗德与托马斯等广告公司大显身手,据说在 1923 年著有《科学的广告》。这本小书后来被大卫·奥格威等后辈反复引用,被誉为业界的经典之一。
霍普金斯思想的核心十分朴素:广告不是艺术,而是以结果来衡量的行为。更换标题、更换文案、更换申请的方式——每一次都数一数反应,留下那个带来更多订单的方案。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便是效果测量与验证的雏形。据传他也很看重那些能用数字把握反应的设计,例如免费样品与优惠券。
广告这一营生的一个转折点就在这里。在那个常以夸大华丽辞藻来讲述的广告里,被引入了「那么,究竟卖出去了几件?」这个问题。一旦置于验证之下,毫无根据的大话便更容易被筛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测量的引入有一种把广告拉回脚踏实地的作用。
深入人心 — 爱德华·伯内斯与公关
霍普金斯打磨的是广告词的效力,而试图作用于人之欲望本身的,是爱德华·伯内斯(1891—1995)。他是精神分析鼻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外甥,有时被称为「公共关系之父」。据说伯内斯认为,人并非仅凭道理行动,只要诉诸其深处的情感与憧憬,群体便会动起来。
广为人知的,是他据传在 1929 年策划的一场表演。当时,女性在人前吸烟仍受到强烈的抵触。伯内斯把香烟比作「自由的火炬」,据传策划了让女性参与者在纽约游行中吸烟的场面。报道将其当作象征女性独立的事件来处理,研究指出,报道并未提及烟草公司的介入。也就是说,他并非以一则像广告的广告,而是以新闻的形式,去撼动人们的意识。需要补充的是,史料研究论及,这一事件在后世流传的逸闻中有被夸张的部分,对细节的评价也各有不同。
另一桩常被提起的,是围绕早餐的工作。受某家肉类相关企业委托,据传伯内斯向众多医生询问「早餐吃得丰盛是否更有益健康」,并把获得赞同的结果作为「医生推荐的早餐」加以推广。其中作为理想一例展示的便是培根加鸡蛋,据说这成了它在美国早餐中扎根为经典的契机。不直接夸赞商品,而是撼动生活习惯本身来催生需求——这一手法的鲜亮,至今仍被反复援引。
广告与宣传之间 — 界线划在何处
把霍普金斯与伯内斯的工作并置,一个问题便浮现出来:划分广告与宣传的那条线,究竟在哪里?
把商品的好处连同根据一并传达,把买与不买的判断交给对方。这是广告坦诚的样貌。另一方面,隐去烟草公司的介入、把它伪装成自发的社会运动的表演,则试图去设计判断的前提本身。两者之间,横亘着一道伦理的界线:信息究竟披露到何种程度,对方判断的自由又被尊重到何种程度。不过也需注意,现实中的广告活动总在这条线上来回穿梭,并不能被截然地一分为二。
这个时代确立的「作用于人心」的技术,本身既非善,也非恶。同样的手法,既被用于卫生习惯的普及、战时士气的提振等公共目的,也被用于商品的强行推销。正因如此,后来的世代会反复发问——握有驱动人之力量的广告,应当讲述什么,又应当隐去什么?试图让说服成为科学的尝试,在赋予广告巨大力量的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关于如何使用这股力量的漫长追问。
带着这个追问,广告迈向下一个舞台。在印刷的纸面上被打磨的说服之术,不久便乘上飞越天空的电波,化作声音与影像,被直接送进家庭的客厅。这是大众媒体与大量消费携手的、广播广告时代的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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