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的冲击 — 没有国家的钱

2008年秋天，世界正处于金融危机的漩涡之中。美国的巨型投资银行经营破产，信用的崩塌连锁蔓延，吞噬了世界各地的银行与市场。正如上一话所见，钱已经从纸张变成了数字，在信用之上层层堆叠信用，不断膨胀。当那座高塔倒下时，人们不得不痛切地认识到：我们习以为常地使用着的钱，归根结底是建立在对国家与银行这套机制的信赖之上的。

恰恰在那片混乱之中，一篇简短的论文被投递到一个关注密码技术的人们的邮件列表里。署名是中本聪。尽管是个像日本人的名字，但其真实身份至今仍无人知晓。那篇仅有九页的论文所提出的，是一种不依赖国家也不依赖银行、让钱从人直接传递给人的机制。

抹去「值得信任的第三方」

这篇论文的标题被译作「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在开头，中本聪所指出的问题是：迄今为止所有的电子转账，都必须依赖银行那样的「值得信任的第三方」。

仔细想来，我们之所以能安心转账，是因为我们相信居于中间的银行会防止重复支付、并正确地记录余额。然而这套机制，必须无条件地信任第三方才能运转。而2008年的危机，淋漓尽致地展示了这份信任是可能崩塌的。

中本聪的构想，是要把这个「值得信任的第三方」本身抹去。交易的记录，不由特定的机构、而由参与网络的无数台计算机共同保存、互相验证。不是由某一个人掌握账本，而是所有人都持有同一份账本的副本。有了这套分散的机制，即便没有中央的管理者，钱也能互相传递——这就是比特币最根本的想法。

区块链这项发明

支撑这套机制的技术，后来被称为「区块链」。

交易的记录，每隔一定数量便被汇集成名为「区块」的一块，像锁链一样接连到过去的区块之上。要追加一个新的区块，世界各地的参与者必须竞相计算、互相确认其正确性。一旦被接入链条，记录就极难在事后被悄悄篡改。这一特性，被认为是即便没有中央管理者也能保持账本正确的装置。

2009年初，中本聪生成了第一个区块，让比特币的网络运转起来。据传，第一个区块里刻着当时的报纸标题——一段关于银行救助的报道。或许那是对正在崩塌的既有金融的一次静默的异议。不久之后，中本聪从台前消失了，其真实身份成了一个谜。然而这套机制本身被设计为即便没有管理者也能持续运转，因此在创始者离去之后，它仍由世界各地的参与者运营了下去。

狂热与暴涨暴跌，以及褒贬

比特币起初不过是极少数技术人员的实验。它没有像样的价格，据传也曾有过用极微小的金额便能交换大量比特币的时期。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出现了把它视为一种新资产的人们，价格在暴涨暴跌中反复，并大幅波动起来。

2017年价格暴涨，加密资产一举席卷了世界的话题。在日本，交易也随之扩散，一边有人获得了巨额利益，据报道，紧随其后的暴跌又让许多人蒙受了损失。据说2021年价格抵达了历史高位区间，但此后也屡屡遭遇大幅下跌。一天之内价格大幅波动也并不罕见，那份剧烈招来了「不过是投机的对象」这样的批评。

时至今日，评价依然尖锐地分裂着。

国家如何面对加密资产，也因国而大不相同。2021年，某个国家把比特币采纳为法定货币，吸引了世界的瞩目，但据报道，其后的使用并未如政府期待的那样普及，相关制度据传也被重新审视了。有欢迎它的国家，也有迈向监管或禁止的国家。对于始终是钱的主角的国家而言，没有国家的钱既是无法忽视的挑战，同时也成了一道不易得出答案的难题。

重新追问，钱究竟是什么

比特币是否真的算是「钱」，即便在专家之间，看法也尚未定论。它在日常支付中的使用仍然有限，认为它作为价值的尺度过于不稳定的指摘根深蒂固。另一方面，世界的某些地方有着不可忽视数量的人在其中发现了价值、有巨额资金在流动，这也同样是事实。

然而，它的存在本身向我们抛出的问题，是沉重的。钱的价值，究竟由什么来支撑？正如本连载一路所见，贝壳也好，金属的硬币也好，纸币也好，银行里的数字也好，归根结底都立足于人们「这是有价值的」这一信用之上。比特币向世界抛出了一场宏大的实验：那份信用，能否从国家剥离开来。

那场实验是成功还是失败，如今还无法断言。可以确定的是，钱属于国家这一前提，第一次从根本上被重新追问了。而对于那个问题，国家也正打算作出回应。中央银行本身，开始行动起来，要去发行数字形态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