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的世纪 — 向管理货币的转变

上一回，我们看到了金本位制这一机制。每个国家的货币都与规定数量的黄金相联结，并通过这黄金，使世界的货币以同一把尺子连接起来。以19世纪的伦敦为中心建立起的这一秩序，既是稳定的象征，同时也是束缚各国手脚的坚硬锁链。

那锁链，在20世纪的前半叶被逐渐斩断。契机是战争，以及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本话所描绘的，是金钱从黄金这一重负中一点点获得自由、最终被完全切断的过程。金钱凭什么保持其价值——当黄金这一确凿的支撑消失时，人类被迫正面直视这个问题。

黄金的锁链松脱 ― 大萧条的冲击

第一次世界大战迫使各国背负巨额的战费，并暂时停止了金本位制。战后，各国为了夺回昔日的荣光，急于回归金本位。然而，以与战前相同的平价回归，并不符合各国经济实力的变化，是在勉力支撑之上又添勉强。

这种勉强一举浮上水面的，是始于1929年的世界大萧条。从股价暴跌开始的危机，将银行的连锁倒闭与严重的不景气扩散到全世界。在金本位制之下，即便是为不景气所苦的国家，也无法自由地增加货币。受黄金保有量的束缚而无法放松金融，反而使困境加深，据说如此。

从难以承受的国家开始，逐一卸下黄金的锁链。1931年9月，曾是金融中心的英国脱离了金本位制。与此联动，与英国经济联系深厚的诸国相继停止金本位。在美国，1933年就任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也作为应对萧条的一环停止了金本位制。

战后的设计图 ― 布雷顿森林体系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终结开始显现的1944年，召开了一场商讨如何重建战后世界经济的会议。舞台是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疗养胜地布雷顿森林。以同盟国为中心的45个国家的代表齐聚一堂，设计一个不再重蹈1930年代那般混乱的国际金融框架。

在此诞生的，是被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新机制。其核心在于将美国的美元置于世界的中心。唯有美国保证美元与黄金的兑换，其官方价格被定为黄金1盎司＝35美元。而各国的货币，则对这美元固定了兑换比率。例如日本，以1美元＝360日元的汇率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各国货币通过美元间接地与黄金相连。与黄金直接绑定的只有美元。世界各国以美元为基准来保持货币价值、以美元为基准货币的固定汇率制由此开始。为支撑这一体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与国际复兴开发银行（世界银行）也被设立。

为什么选中了美元呢？与因战争而疲弊的欧洲及日本相对照，美国未将本土沦为战场，保全了生产力。此外，据说世界的大部分黄金都汇聚于美国。以压倒性的经济实力与黄金储备为背景，美元作为「与黄金一样可信的金钱」，登上了世界基准货币的宝座。战后的贸易与复兴，正是以这美元为基石而推进的。

对美元的不信 ― 矛盾膨胀

布雷顿森林体系强有力地支撑了战后世界经济的复兴。然而，这一机制从一开始就潜藏着一个矛盾。

世界的贸易若扩大，结算所用的美元便会大量需要。美国若不哪怕背负赤字也向世界供给美元，贸易便无法运转。然而，美元越是在世界泛滥，「这美元真的能全部兑换成黄金吗」这一疑念便越发强烈。因为美国所能保证的黄金数量是有限的。越是供给美元，对美元的信用便越是动摇——这一结构性的两难，后来取经济学家之名，被称为「特里芬两难」。

进入1960年代，美国因越南战争的战费与国内政策而使支出膨胀，国际收支逐渐恶化。流通于世界的美元远远超过美国的黄金储备，各国开始行动，试图将美元换成黄金。美国的黄金持续外流，体系的根基悄然崩塌。金钱由黄金支撑这一表面说法，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已经扩大到再也无法填补的地步。

与黄金的诀别 ― 尼克松冲击

那道鸿沟变得决定性的，是1971年8月15日。美国的尼克松总统发表电视演说，宣布停止美元与黄金的兑换。这一震撼世界的事件，被称为尼克松冲击。

它意味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心脏部分——美元由黄金所支撑这一承诺——被美国自身放手了。黄金1盎司＝35美元的官方价格，在此迎来了事实上的终结。

即便在停止兑换之后，各国也并未立刻放弃固定汇率。1971年12月，在华盛顿的史密森尼博物馆召开的会议上，约定了新的兑换比率。此时美元被贬值，日元从1美元＝360日元变更为308日元。这便是被称为史密森尼体系的框架。然而，失去黄金支撑却仍维持固定汇率的这一机制无法长久，1973年主要国家相继转向了浮动汇率制。

就这样，在20世纪的后半叶，人类的金钱终于从作为五千年来重负的金属支撑中被完全切断。不由任何东西保证其价值的、纯粹的信用货币——这便成了我们所使用的金钱的真面目。失去黄金这一锚的金钱，不再受地下黄金数量的束缚。视发行一方的判断，可以无限地增加。失去黄金支撑的金钱，此后将开始无限地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