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易物的终结 — 货币诞生之前

钱包里的硬币，智能手机上显示的余额数字。我们把金钱当作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东西，几乎从不去思考它是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诞生的。然而回顾人类漫长的历史，货币尚未存在的时代，反倒要长得多。学会用火、彼此交谈、开始群居生活的人们，没有金钱也能交换物品、互相帮助、有借有还。本连载，便从那个「货币诞生之前」的世界开始。人类为何需要金钱？在这个问题的尽头，静静横陈着金钱的本质——也就是「信用」这一主题。

没有金钱的世界 — 馈赠与以物易物

在货币不存在的社会里，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呢？长久以来流传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把自己制作的东西带来，彼此直接交换——拥有鱼的渔夫遇到拥有谷物的农夫，便以鱼换谷物。这就是「以物易物」。

诚然，物与物直接交换的场景，世界各地都曾有过。然而，仅靠以物易物来维持生计，却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即便拥有鱼的渔夫想要谷物，拥有那谷物的农夫，也未必恰好想要鱼。要找到一个「想要之物」与自己恰好吻合的对象，并非易事。这被称为「需求的双重巧合」，是以物易物所固有的根本性不便。

而且，物品还有保存的问题。鱼很快就会腐坏，收成也有季节之分。把今天的剩余，与明天乃至明年的需要相交换，对生鲜之物而言是难以做到的。此外，还有如何衡量价值的问题。一条鱼，究竟值多少谷物？没有共同的尺度，每一次交换都需要漫长的讨价还价。

不过，近年的人类学与考古学研究指出，没有金钱的社会的生活，未必全然是以物易物。毋宁说，在许多共同体中，不当场索求回报的馈赠、互助以及有借有还，才是连结人与人的根本。在你困难时分给你，待有朝一日自己困难时再得到回报——正是这种宽松的「借贷的记忆」支撑着共同体。这是一种看法。在彼此熟识的小群体中，谁为谁做了什么，无需特意去数也能记住。没有金钱生活仍能运转，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本「记忆的账簿」。

然而，当人的圈子变大，与陌生人打交道的场合增多，仅凭记忆便跟不上了。对只擦肩而过一次的对象，即便分给他东西，也无法保证能得到回报。商贸越是向共同体之外扩展，能当场结清价值的手段——也就是金钱的雏形——就越被需要。

贝壳·家畜·布匹 — 原始货币的登场

为了缓解以物易物的不便，人们终于开始用一种人人都愿意接受的「特别之物」作为交换的中介。这便是所谓的原始货币，或称实物货币。米、布、盐、家畜这些生活不可或缺、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存的物品，担起了这一角色。

其中尤为世界各地所钟爱的，是贝壳。在古代中国，早在距今三千多年的殷王朝前后，美丽而珍稀的宝贝——也被称作子安贝的小贝壳——据传便被用作贝货。宝贝只在有限的海域才能采到，坚固而便于携带，形状也整齐划一。稀有、不易破损、便于计数。这小小的贝壳，具备了许多适合作钱的性质。其遗迹，至今仍活在汉字之中。财、买、贮、贵、贩——许多与金钱、商贸相关的字中都藏着「贝」这个部首，据说便是明证。

家畜在古代同样是重要的价值标准。牛与羊本身即是财富，被作为税赋、赔偿以及婚嫁时的礼物来计量。也有许多地区以布匹或谷物用于支付，何物能成为「金钱的替代品」，因当地的生活与物产而异。金钱并非从一开始就只有一种形态，而是从各地的需求中，以各式各样的姿态萌发出来的。

金钱从何而来 — 两种学说

在此，让我们触及一个至今仍未有定论的重大问题。金钱究竟从何而来？

长久以来教科书所讲述的，是被称为「以物易物说」、或称商品货币说的看法。人们起初进行以物易物，但因其太过不便，便选了一种人人都接受的物品——最终是金属——作为中介，它便成了金钱。这是一种认为金钱是作为便利交换的工具、从市场中自然产生的看法。它直观易懂，许多经济学入门都采用这一说明。

与之相对，近年备受瞩目的是「负债说」。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在其著作《债》中指出，原始的以物易物曾广泛进行的确凿证据十分匮乏。他论述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首先是作为「借贷」或「亏欠」而开始的，而金钱，则是作为记录、计数并结清这份负债的单位而出现的。在此说中，金钱比市场更早，是从共同体的信用、有时是从国家征税或向士兵支付等机制中诞生的。

以物易物的世界，确实有其局限。需求无法吻合的不便、无法保存、衡量价值之尺度的缺失。人们以贝壳、家畜、布匹为中介，一点一点跨越这些不便。然而，这些实物货币同样背负着携带不便、品质参差等弱点。更小、更确切、在任何人眼中都同等价值的某种东西——朝着那个理想，人类不久便开始为金属块赋予重量与刻印，将价值本身镌刻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