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之战 — 监管与治理

从2022年底到2023年，生成式AI如开闸之水般涌入世界。人人都握住了生成文字与图像的工具，企业则争相把它嵌入自家服务。技术的进步，已不再只是研究者的事。

于是，一个此前被搁在一旁的问题，突然走到了台前——这件强大的工具，该由谁、依照什么规则去约束？这种既非武器、也非药品的「智能」，社会又该如何驾驭？面对没有现成答案的难题，世界上几股主要力量各自带着自己的哲学，开始正面应对。这不是技术速度的较量，而是一场围绕价值观的竞争的开端。

欧洲：以风险分类，划出界线

行动最早、也最有体系的，是欧洲联盟（欧盟）。欧盟早在2021年就提出了全面规制AI的法案，历经长久讨论，于2024年结成《AI法》（AI Act）。欧洲议会在2024年3月通过该法，它在2024年8月1日正式生效。

欧盟《AI法》的核心，在于按风险高低对AI进行分类这一思路。像社会信用评分那样威胁人们权利的用途，被归为「不可接受的风险」而原则上禁止；医疗、招聘等影响重大的用途，则被列为「高风险」，须承担严格的义务。另一方面，像过滤垃圾邮件这样的绝大多数AI，几乎不加约束，任其自由发展。约束的强弱随风险的大小而变——这是一种分级递进的设计。

不过，这条路也始终伴随着质疑。倘若监管过重，欧洲的初创企业岂不动弹不得，在技术开发上落后于中美？是把安全放在首位，还是把速度放在首位。欧盟《AI法》正是一场把这份张力原封不动揽入怀中的宏大实验。值得一提的是，该法采用分阶段适用的设计，禁止类用途的规定等先行落地，全面适用据称会延至其后。

美国：先有号令，再有回摆

大西洋彼岸，奔跑在AI开发最前沿的美国，其步伐与欧洲恰成对照。它没有一口气制定一部全面的法律，而是选择先以行政号令推动。

2023年10月30日，时任总统拜登签署了题为「安全、可靠且可信赖的AI」的行政命令（第14110号行政命令）。这被评价为当时美国政府在AI治理上最为全面的举措，内容浩大，向数十个联邦机构下达了上百项具体行动指令。它要求开发强大AI模型的企业上报安全性测试结果，展现出在国家安全、隐私与公平等方面有所介入的姿态。

然而，这道号令并未持续太久。政权更迭之后，据报道，2025年1月，新政府撤回了拜登政府的AI行政命令。随后推出的方针，据称把重心从监督与纠正，转向了拆除监管、加速AI开发、守住美国优势——对此评价不一。一道号令便能推进，一道号令也能推翻。美国这种不靠法律、靠行政命令驱动的机动性，同时也背着方针易摇摆的另一面。

对安全的顾虑，与开发的速度。即便在美国内部，这两种价值也一直在彼此角力。

中国：连思想一并管理

第三极，中国的路径，与欧美任何一方都不相同，自成一格。2023年7月，中国由网络空间管理局（CAC）等多个主管部门联合公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并于同年8月15日施行。这被视为中国首部正面处理生成式AI、具有约束力的规制。

它的特点，在于把管理对象不只放在技术的安全性上，更落在所生成的内容本身。据报道，向公众提供生成式AI服务的经营者，须向主管部门进行安全评估、为算法办理备案。这是一种由国家直接掌控AI对社会言论与秩序所产生影响的思路。它被定位为自2022年起便已运行的算法备案框架的延伸。

制定标准者，掌握霸权

为什么国家要在制定规则上如此费尽心力？因为历史反复教过我们一条法则：制定标准者，主宰市场。

当年的电力规格、通信制式、半导体检测基准——握住这些看不见的规则的一方，往往在此后长久地支配了相关产业。AI也不例外。如何衡量安全性、如何处理数据、禁什么又许什么。最先定义这些基准的人，其价值观会逐渐变成后来者不得不站上去的「擂台」。

正因如此，监管不只是一道枷锁，也是一件进攻的武器。欧洲以市场之大、美国以技术与同盟关系、中国以庞大的国内市场和国家主导的管控，各自作为杠杆，试图把自己的规则推上国际标准。据说，这场水面下的拉锯，至今仍在外交场合与国际机构的讨论中延续着。

围绕规则的战争，不动用武力，也没有耀眼的胜负。然而，它的走向，正悄然决定着此后数十年AI的形态，乃至社会的形态。安全与速度、自由与秩序——在相互对立的价值之间，世界还没有找到共同的答案。

而就在各方如此争相划定规则界线的同时，中美已开始一场更为根本的动作。那是一股要把彼此的技术本身剥离开来、切分成两个世界的力量。在监管彼此较劲的背后，中美已开始把技术本身从对方手中一寸寸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