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这种新石油 ― 监控与优势

二十世纪，左右国家命运的资源是石油。拥有那从地下喷涌而出的黑色液体的国家变得富裕，没有它的国家则为之争夺。那么在二十一世纪、人工智能的时代，担任同样角色的资源是什么？它不在地底，而在人们的掌心之中——是从智能手机里源源不断流出、肉眼看不见的海量「数据」。

为什么说「数据是新的石油」

正如上一篇所见，以2016年 AlphaGo 的震撼为契机，中国把人工智能置于国家战略的核心。支撑这份自信的，是一种信念：今后决定人工智能强弱的，不只是天才的灵感，更是用来锤炼它的海量数据——这就是制胜的关键。

为什么数据如此重要？第二篇里看到的深度学习，是一种「看的例子越多就越聪明」的机制。一个只看过一百张猫照片的人工智能，远不如看过一亿张的那个分辨得更准。换句话说，拥有更多数据的人，就能造出更出色的人工智能。正如石油越多就能驱动越多机器，数据越多就能驱动越多、越聪明的人工智能。正因如此，有一句话成了象征这个时代的标语。

不过，这个比喻并不完美。石油烧掉就没了，数据却能反复使用，被人用过也不会减少。反而是越收集越增值——这一性质，使围绕数据的竞争比石油更加激烈。

十亿人造就的「油田」

那么，谁拥有最丰沛的这种新资源呢？人工智能研究者李开复在著作《AI·未来》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说法：如果数据是新的石油，那么中国就是新的沙特阿拉伯。

理由就在于中国的社会结构本身。第一，是压倒性的人口。超过十亿的人使用手机、搜索、购物、出行，每一桩每一件都化作数据。第二，是生活数字化的速度。在中国，不用现金、只需用手机一扫便可付款的「无现金支付」以惊人的速度普及。从路边摊几十块钱的买卖到大额交易，生活的绝大部分都化作数字记录留存下来。

就这样，中国在一座世所罕见、巨大无比的「数据油田」之上，构筑起了自己的人工智能产业。

在便利与监控之间

然而，这份丰沛的数据也有它阴影的一面。一个能大量汇集数据的社会，反过来说，也是一个大量记录着人们行为的社会。

在中国，街头无数的摄像头与人脸识别技术，捕捉着人流的轨迹。只需刷一下脸就能付款的机制，也在许多城市铺开。在换取便利的同时，谁在何时、何地、做了什么，都有可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被记录下来——这样一种社会逐渐成形。据说这类机制不仅用于提升便利，也被用作社会治理与维持治安的手段，围绕其是非，国际上的评价存在很大分歧。

这里显现出人工智能时代各国都面临的根本张力。要让人工智能变强就需要数据，但大量收集数据，又可能与个人的隐私和自由相冲突。便利、安全、效率，与个人的尊严——如何在这二者之间取得平衡，各国给出的答案大相径庭。容易收集数据的环境固然是人工智能开发的东风，而收集数据的方式本身，也成了映照一个国家价值观的镜子。

量的中国，质的美国

那么，隔海相望的美国又如何呢？相对于中国在数据的量上抢得先机，美国所握有的是另一种优势。

其一，是算法与基础研究的积累。构成人工智能根基的诸多理论与方法，大多源自美国的大学、研究所与巨型科技企业。其二，是人才。全世界最优秀的研究者汇聚于此，最前沿的发现不断累积。第二篇里看到的深度学习革命，其中心也同样在美国。

就这样，中美各自手握不同的资源与强项，在人工智能这片新的霸权主战场上彼此相向。数据这种新石油的所在，开始重绘力量的版图。

然而，有一个事实在此不容忽视。无论拥有多么丰富的数据，如果没有处理它、驱动人工智能的「装置」，一切都无从谈起。把海量数据转化为学习的那颗计算的心脏——它，是在一枚由砂粒诞生的小小半导体之上跳动的。下一篇，是围绕人工智能心脏部位的、另一场霸权之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