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觉醒 ― AlphaGo 与国家计划

棋盘不过是一块木板，上面纵横各十九条线交错而已。然而棋盘之上展开的可能性之多，据说比宇宙中原子的数目还要庞大。正因如此，围棋一直被认为是机器永远无法超越人类的最后一道堡垒。2016年春，全世界在首尔目睹了这道堡垒崩塌的瞬间。而隔海相望的那个大国，则把这一局当作改变自身命运的号角。

首尔的五番棋

2016年3月，在韩国首尔一家酒店的房间里，一场令全世界屏息的对局拉开了帷幕。隔着棋盘对坐的，是围棋界的传奇棋手李世石。而他的对手，并不是人。那是英国研究机构 DeepMind 开发的程序——AlphaGo（阿尔法围棋）。

正如上一篇所见，自2012年深度学习革命以来，人工智能在图像识别上已经展现出逼近人类的能力。然而围棋被视为另一个层级。它的选择实在太多，单靠记住定式根本无法取胜，需要的是直觉与全局观——人们如此认为。许多专家估计，机器要击败人类顶尖棋手，恐怕还要再等十年。

然而结果轻而易举地推翻了这一预测。在3月9日到15日进行的五番棋中，AlphaGo 以四胜一败取胜。尽管李世石在第四局扳回一城，机器还是击败了世界冠军。据说全球关注这场对局的人数超过了两亿。

对中国而言的「斯普特尼克时刻」

这条新闻在全世界被广泛报道。然而，有一个国家的反应与众不同，那就是中国。

中国为何反应如此强烈？解读的钥匙，藏在一句话里。身兼人工智能研究者与投资人的李开复，后来把这件事称为对中国而言的「斯普特尼克时刻」。

斯普特尼克，是1957年苏联发射的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一直自信在科学技术上领先世界的美国，因为在太空开发上被抢了先而剧烈震动，并以此为转折点，举国投入科学教育与太空开发。一颗卫星，改写了一个超级大国的整套国家战略。

在李开复看来，AlphaGo 的胜利对中国而言正具有同样的意义。诞生于美国的人工智能，在源自东方的围棋这项竞技中，击败了人类的巅峰——这一幕点燃了中国政府、企业与年轻创业者心中的火焰：「人工智能正是决定下一个霸权的技术，绝不能在这里落后。」

国家发出号令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2017年，中国把这份决心化为国家意志，正式落于文字。

2017年7月20日，中国的最高行政机关国务院公布了一份文件——《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这是一份宣告把人工智能置于国家战略核心的文件，可以说是国家的设计蓝图。

它的目标十分明确。在分别设定2020年、2025年的阶段性目标之后，最终目标是到2030年，在人工智能的理论、技术与应用上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使中国成为世界主要的人工智能创新中心。把人工智能产业本身培育到兆元（一万亿人民币）规模，连同相关产业则要催生出十倍于此的经济圈——这是一幅宏大的蓝图。

BAT 的崛起

响应国家号令而奔跑起来的，并不只有政府机构。中国早已孕育出几家世界级规模的巨型科技企业。取首字母被合称为 BAT 的三家公司。

第一家是搜索巨头百度，它被称为「中国的谷歌」，凭借搜索与广告掌握国内市场，并很早就投入自动驾驶和人工智能研究。第二家是电子商务巨人阿里巴巴，它握有海量交易数据与支付网络，把业务扩展到云计算与人工智能。第三家是以即时通讯应用「微信」闻名的腾讯，它在十亿量级用户每天往来交流所产生的数据之上，构筑起自己的人工智能服务。

借着国家计划的东风，这三家公司各自在擅长领域成为人工智能的旗手。它们的优势并不只在技术。超过十亿的人口在搜索、购物、收发消息、在现实世界中移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化作锤炼人工智能的海量数据涌入。中国的人工智能，立足于一种世所罕见的「燃料」之上。

就这样，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中国建立起把人工智能置于国家霸权核心的体制。始于首尔一局棋的觉醒，逐渐变成了国家计划与巨型企业联手这样具体的力量。

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一处核心尚未道破。为什么人们相信，中国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跃升为人工智能大国？答案与其说在技术本身，不如说在于某种「资源」的所在。决定胜负的新资源，不在地下，而在手机里。下一篇，是关于「数据」这一二十一世纪战略物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