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的贵族们 ― 日内瓦守护的巅峰矜持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怀表离开口袋，在战场上被缠绕于士兵的手腕，逐渐化为腕表的模样。钟表作为实用的工具，广泛地进入了人们的生活。

但在同一时代，瑞士日内瓦静谧的工坊里，一种朝向截然不同方向的制表仍在延续。不是更快、更便宜，而是更复杂、更美丽、更精致——有这样一群匠人，试图将钟表从实用品的框架中剥离，使其攀上艺术的高峰。

如今，他们的谱系凝聚为被称为「御三家」的三个名字：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爱彼。在此，我想凝视一番钟表世界中贵族们的故事。

自一七五五年延续至今、世界最古老的脉动

三家之中拥有最悠久历史的，是「江诗丹顿」。

一七五五年九月，时年二十四岁的让-马克・瓦舍隆，在日内瓦的圣热尔韦地区开设了制表工坊。公司将留有他雇用首位学徒记录的这一年定为创业之年。此后从未中断过制造，被视为现存最古老的钟表制造商，其历史如今已近两百七十年。

社名添上另一个名字，是十九世纪的事。精于商道的弗朗索瓦・康斯坦丁作为合伙人加入了瓦舍隆家的事业。担起将销路拓展至全世界之责的康斯坦丁，据传留下的那句话——「若有可能，便做得更好。这始终是可能的」——至今仍作为公司的理念被传承。匠人的技艺，与将之送向世界的商才。这两者的结合，成了品牌的脊梁。

流亡贵族与天才技师 ― 百达翡丽

三家之中，被讲述得最具「故事性」的，当属「百达翡丽」吧。

创始人安托万・诺尔贝尔・德・百达，相传是来自波兰的流亡贵族。离开祖国移居瑞士的他，将高雅的审美注入制表之中。他于一八三九年开始的事业，得以化为今日之姿，是在一八五一年——因为他与一位当时已崭露头角的年轻天才技师让・阿德里安・翡丽相遇了。

翡丽发明了一种机构，将此前需用小钥匙进行的发条上弦与时刻调校，改为以单一表冠即可操作。这项令钟表摆脱钥匙的革新令百达深为感佩，他将翡丽正式迎为合伙人。就这样，并列着两人之名的「百达翡丽」诞生了。技术者与拥有审美之人，以对等的立场携手共进。

该公司如今仍将「身为在日内瓦延续家族经营的独立制造厂」视为珍贵的价值高举。保管自一八五一年以来的制造记录，并据传能够依需修复过往经手的所有钟表——这一姿态，与「钟表是要传给下一世代之物」的思想牢牢相系。

九百二十个零件 ― 名为复杂机构的巅峰

最能象征御三家威信的，是被称为「复杂功能」的精密机构。

不只指示时刻，还显示历法、追踪月相盈亏、具备秒表功能，甚至以声音报时——将这些附加功能，塞进仅由指针与齿轮构成的机械之中。其中将众多功能汇于一体者被称为「超级复杂功能」，被视为制表的真正巅峰。

象征那一巅峰的一只，便是一九三三年百达翡丽完成的怀表。美国银行家亨利・格雷夫斯二世于一九二五年订制的这只钟表，设计耗时三年，制造又耗去五年，具备多达二十四项复杂机构。万年历、月相显示、可同时计量两件事的计时码表，以及连从持有者纽约自宅所见的星空都加以重现的天文显示。所用零件，据传竟达九百二十个之多。

这只钟表据报道于二〇一四年的拍卖会上以约两千四百万瑞士法郎成交，成为钟表史上留名的纪录。指针与齿轮这一历经时代的技术，何以能持续吸引人心。一只怀表，体现着这个疑问。

运动腕表拯救贵族的那一天

身为三家之幺弟的「爱彼」，于一八七五年，由朱尔斯・路易・奥德马与爱德华・奥古斯特・皮捷，在瑞士汝拉山脉的汝山谷创立。这是一个擅长复杂机构、在超薄机芯与超复杂钟表领域磨砺技艺的家族。

这样一个格调高雅的贵族品牌，却在一九七二年推出了一只颠覆常识的作品：「皇家橡树」。操刀设计的，是日后被称为传奇制表设计师的杰罗・尊达。八角形表圈以六枚螺丝固定，表壳与表链一体打造，这只钟表身为高级钟表，却采用了不锈钢为材料。

当时的常识认为，高级钟表理应以黄金或铂金制成，为钢制钟表标上媲美金表的价格这一构想，令人难以理解。相传发售之初是以困惑迎接它的。然而，这大胆的一只，终将开辟出「高级运动腕表」这一全新的门类本身。不只守护传统，有时更背叛常识。这或许也是贵族们得以存活下去的智慧。

在日内瓦与汝拉的工坊里，匠人们以与实用相异的逻辑持续打磨钟表。若只为更准确地知晓时间，终将出现更便宜、更可靠的工具。即便如此，他们仍押注于复杂与美丽。人为何会向钟表索求超越知晓时间之物——那个疑问的源头，正在此处。

但二十世纪最受大众深爱的钟表王者，将从与这些贵族相异的地方，以全然相异的构想登场。下一话，是一个以防水与自动上弦攫住世界的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