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革命 ― 战争，如何让男人戴上腕表

如今，把钟表戴在手腕上，无论男女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可在20世纪初，倘若一个堂堂男子把表戴在手腕上走在街头，恐怕会招来异样的目光。当时，戴在手腕上的小表被称作「手镯表」之类，多被视为女性的饰品。说起正经绅士的表，那便是收进背心口袋、用链子系着的怀表，唯有它才是真货。手腕上的表，柔弱、易碎，不属于男人——那样一种空气确实存在过。本话讲述的，是把这一常识彻底掀翻的两股力量，即「天空」与「战争」的故事。

为翱翔天空而生的「桑托斯」

把腕表引入绅士世界的最初契机，不在地上，而在天空。20世纪初，巴黎社交界的红人，是出身巴西的飞行家阿尔贝托·桑托斯·杜蒙。挑战驾驶飞行器械的他，有一桩迫切的烦恼。驾驶途中双手被占住，要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时刻，实在难以做到。

接到他这桩相托的，是他的友人、执掌珠宝商「卡地亚」的路易·卡地亚。约莫在1904年，据传卡地亚为这位飞行家构想出了一款戴在手腕上即可读时的表。这便是后来被称作「桑托斯」的表。方形表盘配上从表圈探出的装饰螺钉，这种独特的意匠据说令人想起当时飞行器械的铆钉，带着天空时代的气息。1906年，桑托斯·杜蒙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行成功之际，据传他的手腕上戴着腕表，这被讲述为世人所知的较早一例「飞行家腕表」。

只是，桑托斯初问世时，能够佩戴它的只是极少数人。面向大众的发售要等到约1911年，而且它还是用贵金属制成的昂贵之物。纵然是天空这一新时代的象征，腕表却尚未作为男人的实用之物广泛扎根。把那道墙一举推倒的，是一桩远为残酷的事件。

战壕，把腕表变成了必需品

把腕表变成男人们必需品的，是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泥泞的战壕中作战，连时间的使用方式本身都与此前的战争不同。一齐发起炮击、在友军前进的瞬间停止攻击——这样的配合，需要士兵们以秒为单位共享同一时刻。

然而，怀表在战场上实在太过不便。从口袋掏出便占住一只手，打开表盖、读取时刻、再收起，连另一只手也要一并用上。对于必须一手握枪、一边奔跑、一边在瞬间确认时刻的士兵而言，那种动作是不被允许的。只要戴在手腕上、一瞥便知时刻——腕表的优势在谁眼中都一目了然。

士兵们开始给怀表装上固定卡具戴到手腕上，或寻求一开始就为手腕而造的表。为耐受战壕的严酷，巧思也随之诞生。为保护易碎的玻璃表镜，装上格栅状金属罩、即所谓「弹片护罩」的表在这个时代普及开来，也是当时的一个特征。据传瑞士的制表厂商应这样的需求，接连供应起在表壳上装有表耳的腕表表壳。在此前各话中已然壮大的瑞士钟表产业的底力，在此与战场的需求相结合了。

从前线归来的士兵们，再也不肯放下那只在战壕中维系了性命的腕表。曾被视为女性饰品的手腕之表，已化作穿越战火的实用之物，变成了男人们引以为傲的物件。战后，腕表迅速向大众扩散，怀表则缓缓退出了舞台的中央。

跨越「柔弱之表」的偏见

即便如此，腕表要在绅士世界里彻底取得名分，还须跨越又一道墙。那便是「手腕上的表走不准，是个柔弱货色」这一根深蒂固的偏见。手臂时刻在动，暴露于冲击、汗水与温度变化之中。与在口袋里静静走时的怀表相比，置身严酷环境的腕表不可信赖——许多人这样认为。

针对这一偏见，一份反证被摆到了眼前。1914年，据传某制表厂商把一枚小小的女用腕表送进英国邱园天文台，获得了当时被认为最为严苛的精度认证。这家检验海军用表精度的权威机构，竟给一枚小小的腕表打出了最高等级——这一事实被讲述为表明腕表同样能实现一流精度的事件。承做此事的厂商，日后将以防水与自动上链改写钟表的历史，而那段故事，本连载会在稍后之处详加讲述。

另需说明的是，男用实用腕表的尝试，未必是到了20世纪才突然开始。有一种说法是，约莫1880年，德国海军曾向瑞士的厂商订制在舰上使用的腕表，由此可见，军队这一现场很早便已留意到腕表的实用性。腕表的历史，与其说源自某一个人的发明，不如说是由天空、海洋、战场这些「想让双手得以自由的现场」所积累的需求，一点一点塑造而成的。

就这样，腕表脱去了饰品的出身，翱翔于天空、在战场幸存、跨越精度的偏见，一路跃升为代表20世纪的器物。然而，钟表的故事并未在此一味奔向实用。约莫同一时期，在瑞士的日内瓦，一股全然不同方向的、要把钟表推向艺术高处的工匠们的静默热情，正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