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的结构 — 名为国际足联的藏污纳垢之殿（布拉特与2015）

2015年5月27日凌晨，矗立在瑞士苏黎世湖畔的顶级酒店「博尔奥拉克（Baur au Lac）」。从世界各国汇聚而来的足球界要人们，本应在次日召开的国际足联代表大会与主席选举之前，迎来一个优雅的清晨。

然而，便衣探员们出现在了大堂里。酒店的员工为了不让客人看见高官们被押走的情形，撑开床单临时筑起一道墙。被捕的是7名国际足联相关人士。罪名是行贿受贿、洗钱、有组织的舞弊——而采取这一大规模抓捕行动的，不是举办国瑞士的警方，而是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司法部。这是统御世界足球的组织的「真实面目」，被曝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瞬间。

金钱涌入的机制

正如本系列至此所见，国际足联在20世纪后半叶，凭借转播权与赞助合约，蜕变为一个手握「超越国家的财富」的组织。电视将世界杯送往全世界，企业则想要对那些观众投放广告。在这其中斡旋而流动的金额，膨胀到了数亿美元、乃至数十亿美元的量级。

问题在于，支配这笔巨额金钱的权力，集中在了极少数人的手中。在哪个国家办赛（申办）；把转播权卖给哪家企业；与哪家营销公司签约。仅凭这其中一个决定，就有数十亿美元随之流动。而对作出这些决定的一方，「想要行个方便，就得递上好处」这样的诱惑悄然逼近，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必然。

其萌芽，要追溯到大力推进商业化的阿维兰热时代。巴西人若昂·阿维兰热从1974年到1998年担任国际足联主席，是将这个组织培育成庞大商业帝国的功臣。然而后来的调查表明，他在整个1990年代，从经手转播权的瑞士营销公司ISL处收受了巨额贿赂。创造财富的机制，与中饱私囊的机制，从一开始就是表里一体的。

布拉特的时代

接替阿维兰热的，是瑞士人塞普·布拉特。他从1981年起便以秘书长身份掌握组织实务，并于1998年就任主席。此后直至2015年，足足17年间盘踞在国际足联的顶点。

布拉特的时代，国际足联将世界杯参赛名额向非洲和亚洲扩展，举办地也向世界各地铺开。「让足球成为整个地球的事物」这份功绩确实存在。但与此同时，有人指出，他之所以能持续连任主席，背后还有一套「选票力学」——通过向各国足协分配资金与利益，换取选举中的支持。世界各地的足协越是依赖国际足联的分配款，最高之位就越稳如磐石——正是这样一种结构。

而在2010年，国际足联决定由俄罗斯举办2018年世界杯、由卡塔尔举办2022年世界杯。尤其是夏季气温逼近50度的沙漠小国卡塔尔获选一事，震惊了全世界，也一举放大了「幕后究竟有什么在运作」的疑虑。一个站上财富顶点的组织，是如何使用其权力、又以什么为交换把赛事卖了出去——这个疑问，将通往五年后的那场抓捕。

来自大洋彼岸的一击

为什么总部设在欧洲的国际足联，会被美国抓捕呢？

关键在于，贿赂的往来使用了美国的金融系统。据报道，行贿的美元经由美国的银行流转，犯罪所得以美元流动——这便赋予了美国司法当局以管辖权。2015年5月27日，美国司法部公布了罗列多达47项罪名的起诉书。其内容是：国际足联高官们在20多年间，收受了据称总额高达1.5亿美元的贿赂。

这一连串事件，被称为「国际足联腐败案」，或称「足联门（FIFAgate）」。被抓捕的对象中，既有经手转播权的营销公司高管，也有中南美洲、北美洲足球联盟的要人。据称，他们多年来以电视转播合约为交换，往来递送贿赂。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案件，而是横跨多个大陆、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腐败网络」被揭露了出来。

王者退场，但结构仍在

抓捕仅仅两天后，布拉特便在国际足联主席选举中成功连任。然而，风暴已无法停止。在逮捕的浪潮与国际社会的批评中，连任后仅仅四天的6月2日，他闪电般宣布辞去主席职务。耗时17年筑起的王座，在数日之间土崩瓦解。同年年末，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将他逐出职务，并长期禁止他参与足球相关活动。

最高领导走了。然而，真正棘手的是，即便一位主席退场，滋生腐败的「结构」本身却不会轻易消失。巨额的利益、不透明的决策、来自外部的制衡薄弱——这起事件所拷问的，归根结底是「巨大的财富，由谁、以何种方式来监督」这一关于治理的根本命题。

这起事件，向世界揭示了在世界杯这场盛典的光辉背后，蔓延着何等阴暗的影子。但故事并未就此终结。讽刺的是，成为这次抓捕导火索之一的「沙漠小国办赛」——那届赛事，恰恰将成为膨胀的金钱、体育与国家力学终于登上顶峰的舞台。

下一篇，我们将走向石油美元所描绘的、前所未有的那届世界杯——卡塔尔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