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欧军团的时代 — 从中田英寿走向世界

1998年的夏天，一名年轻人独自一人漂洋过海。21岁的中田英寿。这名刚刚在法国世界杯上完成世界首秀的7号球衣，转会去了欧洲足球的本场——意大利甲级联赛的佩鲁贾。

那是日本足球历史上一个静悄悄、却又决定性地改变了潮向的瞬间。在此之前，对日本球员来说，所谓「世界」是在四年一度的大赛里、在偶尔进行的友谊赛中，远远地瞥见的东西。然而中田却带着自己的整个生活，纵身跳进了那个世界的正中央。每个周末，在世界最高水平的联赛里，与世界顶级的球员们交手——这种日常，日本人第一次将要拥有。

只身一人，奔赴意甲

中田选择的意大利，在当时是世界各地名手云集、最为激烈的联赛之一。防守的组织性号称世界第一，强壮的后卫毫不留情地撞上来。一个从亚洲来的瘦弱年轻人，能在这片惊涛骇浪里活下来吗。日本人在那里行不行得通——面对许多人都将信将疑的这个问题，中田在首秀之战里就直接砸出了答案。

1998年9月，佩鲁贾揭幕战的对手是强队尤文图斯。中田打入包括转会后首球在内的两粒进球，面对意大利的名门留下了鲜明的印象。当地主流报纸也给出了罕见的高度评价，这个从默默无闻的远东而来的年轻人，一夜之间成了意甲的话题中心。

在佩鲁贾交出成绩的中田，此后一路在意甲拾级而上。赛季中途转会到罗马后，他还品尝到了联赛夺冠（意甲冠军）的狂喜。2001年，他更是以当时被认为是亚洲球员史上最高额的转会费转投帕尔马。一个从远东来的年轻人，在欧洲足球的市场上成了「被高度评价的商品」——这件事本身，就是日本足球的价值得到世界认可的证明。

中田英寿在2006年德国世界杯后，以年仅29岁的年纪退役。从惊艳登场到挂靴，他始终用结果而非语言，不断证明着「日本人也能在世界上一争高下」这一事实。但中田真正留下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足迹。在他独自撬开的那扇门之后，后来者如雪崩般涌入——这股巨大的浪潮，才是中田留下的最大遗产。

把那扇门变成「理所当然」的一代 — 本田与香川

堂堂正正地走过、并且拓宽了中田所开辟道路的，是2010年代的旅欧军团。他们的象征，便是本田圭佑。

在名古屋鲸八崭露头角的本田，于2008年远赴荷兰的VVV芬洛。那绝不是一次光鲜的转会。但本田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开辟出下一阶段。2010年，他转会去了俄罗斯的强队中央陆军莫斯科。在当时对日本人而言绝不熟悉的俄罗斯联赛里，他站上了欧冠的舞台，积累起扎实的成绩。

而到了2014年1月，他终于加盟了意大利的名门AC米兰。本田在那里选择的，是象征核心的10号球衣。世界历史上的诸多名手都曾背负过这个号码，而本田主动期望并把它穿在身上。被称为「大嘴巴」的强势发言，对他来说也不是单纯的虚张声势，而是把自己逼向更高处的觉悟宣言。不是靠别人提拔，而是自己讲述自己的价值，亲手操刀、开辟自己的转会之路——这一姿态，改变了海外转会本身的样貌。

同一代人里，还有一位不可忘记的球员。那就是在大阪樱花成长起来的香川真司。2010年转会去德国多特蒙德的香川，在德甲掀起了冲击波。作为球队核心牵引进攻，他成了2010-11、2011-12赛季联赛两连冠的功臣之一。一个从亚洲来的球员，在欧洲争冠的中心闪耀——这在不久之前还是无法想象的景象。

他的表现甚至打动了世界最高水平的俱乐部。2012年，香川作为日本人首次转会曼彻斯特联。作为世界屈指可数的豪门一员，他为球队的英超夺冠做出贡献，还记录下被认为是亚洲人在英超的首个帽子戏法。如果说中田证明了「日本人也能立足」，那么香川则证明了「日本人能在豪门的中心闪耀」。

这股扩展，并不止于本田和香川。长友佑都从FC东京远赴意大利，2011年加盟意甲名门国际米兰。作为攻防两端不停奔跑的左后卫，他在世界最高水平的联赛里抢下了主力的位置。冈崎慎司、吉田麻也等位置与个性各异的球员，也各自在欧洲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在中田的时代还屈指可数的旅欧军团，正是以这一代为界，骤然增添了厚度。

他们在海外得到的，不只是技术和战术。在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异国，为了一个主力位置和外籍球员激烈竞争，败下阵来，又重新爬起。远离家人和伙伴，一旦拿不出成绩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排除在计划之外——在这样一个赤裸裸的竞争社会里，球员们不得不从头审视自己的实力。在日本被称赞「很厉害」的球员，在世界上却被指出「还远远不够」。然而，只有亲身体会过那份严酷的人，才真正意义上把世界标准学到了手。把挫折化为养分的能力，逐渐成了旅欧军团最大的武器。

而最重要的是，本田与香川这一代带来的最大变化，是把漂洋过海从「特别的冒险」变成了「理所当然的选项」。中田一个人打开的那扇门，被他们成群结队地穿过，并为后面的世代敞开着、就那样留了下来。

个体散向世界的时代

旅欧军团的存在，逐渐改变了日本国家队本身。当那些每天在欧洲被反复打磨的球员聚到国家队里，即便面对世界强队也不再怯场。反倒是一种「我平时面对的对手比这更强」的自负，给他们的比赛注入了从容与气势。日本队过去在世界大舞台上感到的那种「胆怯」，随着旅欧球员的增多，一点一点地淡去了。

在本田与香川所变得理所当然的道路之后，追随者的人数，已多到再也数不清。对有潜力的年轻人来说，以欧洲为目标已不再是梦想，而成了职业生涯顺理成章的前提。

国家队几乎全员旅欧的时代

时代继续向前，进入2020年代前后，日本足球的风景已和中田的时代截然不同。曾经，「旅欧军团」这个词指的是国家队里极少数球员的特别称呼。但如今，这个词几乎已失去了意义。因为入选国家队的球员，绝大多数都在欧洲的俱乐部里日常出战。

它的象征，是年轻才俊们爆炸式的扩散。据称，在西班牙培养出来的久保建英，已成为皇家社会等球队的主力，他用技术与创造力在世界舞台上立住了脚跟。在英格兰布莱顿一举提升身价的三笘薫，则以将对手甩在身后的盘带让欧洲为之沸腾。作为防守支柱，远藤航打进了利物浦这样名门的中场；据报道，富安健洋也在阿森纳等队伍中经历过欧洲的最前线。此外，镰田大地、南野拓实、堂安律等跨越世代的球员，都在各自的联赛里日日挣扎，力争成为主角。

如果说本田与香川这一代把「在欧洲踢球」变得理所当然，那么久保与三笘这一代，则正进一步把它推向「在欧洲的中心拿出成绩」的理所当然。中田打开的那扇门、本田与香川拓宽的那条路，就这样作为三代人的接续，确实地传承了下来。

这种成熟，也清楚地体现在国家队的成绩上。20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日本身处被称为「死亡之组」的小组，面对德国与西班牙这两个曾经品尝过世界之巅的夺冠球队，竟都以逆转将其击败。靠着这两场让全世界都不敢相信的胜利，日本拿下小组第一，挺进十六强。在淘汰赛中与克罗地亚鏖战至加时，可惜在点球大战中饮恨，但日本确实已经变成了一支能与强队正面对轰的球队。

就这样，日本足球越过了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在此之前，日本的强大集中在国家队这一个「点」上。但进入旅欧军团的时代后，强大开始向无数的「线」铺展。在欧洲各地的俱乐部，日本球员日常与世界标准交手，再把那份经验带回国家队。日本足球的根基，超越了国内的范围，在世界各地铺展开来。

这股浪潮，已经停不下来了。中田一个人打开的那扇门，被本田与香川这一代变成了理所当然的风景，又被久保与三笘这一代进一步拓宽。数十人、继而数百人的球员将接续而来。而且，这个「向世界发起挑战」的日本足球故事，并不只属于男足国家队。在同一个时代，另一支默默地、踏实地积蓄力量的球队，终将站上世界本身的巅峰，迎来为整个受伤的国家带来勇气的那一天。下一回，最终话——是大和抚子（なでしこ）与未来100年的故事。